雨点不知何时开始飘落。
雨刮器无声地启动,留下两道透明的扇形。
远离闹市区的方向一路畅通,苏芳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行动成功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几乎在追兵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时就平复了,随之而来的是疲惫的后劲,还有一种奔向地平线的错觉。
至少这个堪比按摩椅的驾驶座能缓解一下身体,看得见却听不到的雨滴也能将她拉回眼前,开始思考之后的行动。
首先,开着这么一辆加长的豪华车太麻烦了。
尽管她已经启动了信号干扰器,诺雅的安保团队一时半会定位不到她,但一路上还是吸引了很多不必要的目光。
毕竟这样的车在珀加尔没几辆。
如果安保团队已经通知了治安局……
“嘀呜——”
警笛声突如其来,穿透隔音车厢。
红光直闪,迎面驶来一队警车。
怕什么来什么,苏芳猛地握紧方向盘,但还是维持着车道和速度。
警车驶近,从身边呼啸而过。
不出几秒就消失在了后视镜中,只有镜子上的雨滴还折射着几道红光。
苏芳松了口气。
兰斯洛特大厦现在成了一个诱饵,警视厅和媒体都会被吸引过去,满城风雨,而她就能借机逃离。
苏芳看了眼旁边的诺雅。
她侧着头,出神地望向窗外的雨景,好像那队警车根本没有出现过。
也许是在思考对策,也许已经放弃抵抗了。
怎样都好。
现在只需要开到那处选好的停车场,换上另一辆不起眼的跑路车,然后再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姑且先确认一下……”
诺雅转过头,“你是The Merc吗?”
“是我。”苏芳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传言像幽灵一样的雇佣杀手?”诺雅又问。
这是第几次被别人当面说起这个传言了……
苏芳瞥了她一眼,回敬道,“‘兰斯洛特的黑暗’里的兰斯洛特说的是你吗?”
诺雅噎住了。
过了一会,诺雅又开口:“你是为了那笔尾款来的吗?”
“你反应可真快。”
诺雅沉默了片刻,“我很抱歉,但是……”
“那笔钱你是拿不到的。”
仿佛冷雨渗进车里。
“你最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苏芳的语气骤冷。
“我是认真的,”诺雅的声音提高几分,“如果拿到那笔钱,你会死的!”
“……哈。”
苏芳气笑了。
这话听着既不像警告,也不像威胁。
从一个被自己劫持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像是遇上强敌的小动物摆出吓唬对方的姿势。
又像是被打跑的街头混混撂下的一句“你给我等着”。
认真点来说,更像是黑心老板的危言耸听。
后者刚好就在她的接单范围里。
不过说这话的毕竟还是诺雅,不是哪个街头混混,也不是黑心老板……起码不是一般的那种。
或许有的时候确实软得像小动物。
苏芳稍微放慢了车速,“愿闻其详。”
诺雅深呼吸一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认为还是让你知道全貌比较好。”
她顿了顿,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笔委托背后另有其人,而那一位的权势,比我、比你能想象的,要大得……。”
“你是想说你只是个中间人?”
苏芳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这是要甩锅么……
“不。”
诺雅直视着苏芳,义正言辞。
“我是执行者,你是我找的,事是我做的,你来找我没错,你能找到的也只有我。”
苏芳有点意外,但感觉不错,坦诚相对是个良好的开始。
“所以,为什么拿到尾款我就会死?”苏芳问。
刚刚还不觉得,现在话一出口她就隐约猜到了答案。
“那一位……要在事成之后清理一切痕迹。”诺雅低声说。
果然……
“如果你收到了尾款,很快就会有人定位到你,”诺雅神情严肃,“无论你去哪都会有人奉命追杀你。”
苏芳看着前方,食指慢慢敲着桃木方向盘。
感觉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是诺雅说的话有问题,还是诺雅本人有问题。
接过这么多委托,她已经养成了一种能够察觉异常的直觉。
现在这股直觉在蠢蠢欲动。
苏芳警惕起来,打算往下套话。
“这与身为执行者的你无关吧?”苏芳问。
“我……讨厌这样。”
诺雅的眼中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情感。
“有所付出的人能有所回报,我一直坚信于此,最起码不能含冤而死……”
诺雅继续说,“我也始终恪守着交易的规则,可是那一位有自己的规则……”
苏芳的食指还在敲着方向盘,指尖发出“嘭嘭”的轻响。
“所以我能找到的唯一办法,”诺雅的声音低下来,“就是谎称杀手已经死了,并且伪造了证据。”
“这样你就不会受到危险,手里还有一笔算是丰厚的报酬,”诺雅的语气突然加快,又变慢,“那一位……也不再追究了。”
空气沉默了片刻,雨更大了。
“你在担心一个杀手的人身安全?”苏芳冷冷地问。
这一问不仅是套话,也多少带了些情绪。
苏芳有些烦躁,并非是因为有什么阴谋和追杀等着她,仅仅是因为诺雅说的话。
一种无自觉的伪善扑面而来。
话里说着理想有多美好,现实有多残酷,考虑有多周全……
可是到了自己头上,不是亏钱就是没命,虽然杀手确实就是这样的工作,但更让她忍不了的是……
“雇佣了我,就能一声不吭地擅自决定我的安排吗?”
她盯着诺雅的眼睛。
“未免有些高高在上了吧?”
“我……”诺雅无言以对,移开了目光。
苏芳看回前方,轻舒了一口气,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就好受多了。
而且刚刚的问题,让那股不对劲的直觉更加强烈了。
诺雅给出的理由说得通,但苏芳信不过。
因为诺雅身上的违和感太重了。
苏芳在调查阶段收集了很多有关诺雅的报道和公开出镜,这些信息不仅能用来预测她的行为和反应,也能在接触她本人前勾勒出一个画像。
诺雅确实是个富有能量的人,而且有着一种骨子里的执着。
但此刻却不一样。
她的眼神,她的话语,都让苏芳觉得她隐瞒了什么。
也许诺雅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理念。
但是,作为所谓的“那一位”的“执行者”,这种理念更像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仅靠它就能做到欺上瞒下吗?
苏芳宁愿相信对方只是想省钱。
“听你的意思,委托金是那一位出的?”苏芳试探道,眼角暼向诺雅。
诺雅点点头。
“真不要脸啊……”
苏芳突发暴论,摆出一副释怀的笑。
她看到诺雅像是被戳了一下。
苏芳观察着诺雅的反应,笑眯眯地说下去。
“宁愿大费周章地灭口,也不愿意把欠的钱还了。我下半辈子可就指望这笔钱了,不过对那位大人物来说也只是皮毛吧?”
“以前我听说有钱人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别抠门,现在我有点信了。”
看着诺雅不为所动,苏芳继续说。
“不仅抠门,还不讲规矩,我是不知道有什么交易是能抛弃规则的。该不会那一位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为所欲为吧?”
诺雅仍然没说话,但看着她脸上流露出的一丝无奈,苏芳知道自己试探到点上了。
沉默之中,车子汇入路口的车流,一大片尾灯染红雨幕。
苏芳听到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根本不是这样的。”诺雅轻声说。
“无关钱,也无关规则……而是安全,”她凝望着窗外的雨幕,“只要能保证自己安全,不受牵连,耗费再多也无所谓。”
“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核心,这就是上层的游戏规则。”诺雅面无表情,就像在纠正一个常识。
苏芳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规则”,暴露出了她的破绽。
从刚刚开始就隐约察觉到,诺雅和那一位像是都没把对方当作自己人一样。
那股不对劲也源自这里,身为执行者的她,明明是最明显的痕迹之一,却还能安然无恙。
诺雅究竟隐瞒了什么,苏芳已经想明白了。
她的视线从窗外聚焦到玻璃上的水珠,“你很懂这套游戏规则嘛。”
“诶?”诺雅有些意外。
“所以你现在……也是上层玩家了?”
“……你想说什么?”诺雅狐疑地看着她。
苏芳微微一笑,“该说是职业习惯吧,每次提到清理工作,我都会想,清理也该有头有尾,从谁开始又到谁结束呢?”
诺雅眼角颤动了一下。
苏芳的视线缓缓移到诺雅身上。
“诺雅小姐,刚刚你提到,那一位要清理一切痕迹,但你隐瞒了一点……”
苏芳忽然直视起诺雅的眼睛,一对毫无高光的黑色仿佛要吞噬掉诺雅的灵魂。
压迫感如入深海,诺雅被那道视线紧紧按住,一动不动,冷汗淌过额角。
“我猜那一位要清理的,不止是我。”
苏芳一字一句。
“恐怕还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