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疯狂摇摆。
“什……”
诺雅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
“我试着猜测一下事情的真实经过吧。”
苏芳靠着扶手缓缓逼近诺雅。
“那一位本想把你连同我一起除掉,毕竟就像你说的,只有你能和我牵连起来。”
她听见诺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像是想起了无意间的失言。
“你们是怎么沟通的我无从得知,但这种事大概不会明说,而是暗示。”
苏芳半眯起眼睛,眼神中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兴致。
“而你,一定能明白这个暗示,也许就是在那时接受了新的规则。”
她顿了顿,“于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
“你揽下了清除我的任务。”
诺雅艰难地吞咽,苏芳甚至能听清她喉咙滑动的声音。
“在那之后,你才有了从中操作的空间。”
一句一句如同审问。
“诺雅小姐,”苏芳盯着她的眼睛,“你隐瞒了自己真正的动机,对吗。”
语气带着冰冷的从容,甚至不留一丝辩驳的空隙。
对视的那双紫瞳骤缩,睫毛随之颤抖着,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声音。
片刻沉默,连雨声也消失殆尽。
“……对……不起。”
一丝颤抖的气息拂在苏芳脸上。
她看穿了那双紫瞳,其中正交织着被戳穿的紧张与放弃挣扎的疲惫。
苏芳淡然一笑,压迫感在眨眼间消散。
她坐回座位,“我只是希望你能把原因完整地解释清楚。”
而且要看着我的眼睛,苏芳心想。
诺雅的身体随着她的远离,好像被抽干了力气般一下子陷进椅背,冷汗浸透了衣服。
“确实如你所说……”诺雅闭着眼,侧头靠在车窗上,“这就是我不会被清理掉的原因。”
“我本以为没必要让你知道的……”
因为想要缓和交涉的氛围么,苏芳心里猜测,真是越来越像人质了。
“但是我说出来的都是真的,”诺雅睁眼看向她,“我真的不希望你因此而死……”
苏芳回她一个“我信”的眼神,陷入思考。
即使知道了欠钱的原因,不清楚的地方还有很多。
那一位究竟是什么人物,连兰斯洛特集团的理事长、家族的家主都只能作为一个被威胁的执行者。
伦敦的暗杀目标显然也不简单,在客户给出的信息之外,一定还有什么隐情,值得这么高的报酬和一连串的清理。
还有最重要的,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同时拿回尾款和辛迪加的保证金?
按照辛迪加的要求,只有支付尾款才能退还保证金。
诺雅显然是没法向那一位请求尾款了,可是由诺雅自己出钱也不太对。
诺雅作为执行者,确实该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代替不了那一位的。
冤有头债有主,金主欠下的债必须亲自偿还才对。
她没法放过一个既要赖账又要灭口的罪魁祸首。
至于诺雅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已经付出了一些,但还不够,还有很多事要交给她做。
想着想着,苏芳又有些焦虑地敲着方向盘。
她看着仪表盘上的日期,之前和莉昂说要倒一周的时差,接着花了三天监视,一天前置工作,再加上今天的行动日,已经过去五天了。
取得的进展确实不少,但剩下两天恐怕是搞不回尾款了。
要把时间放缓一些么……
反正莉昂的livehouse那边也没法在一周之内收拾完。
而自己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已经五天没有补充莉昂能量了,心很累。
莉昂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今天这个天气livehouse的观众不会太多吧……无论如何,这周末一定要去接她。
正这么想着,苏芳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被人注视的时候总是会有这种直觉。
诺雅正疑惑地看着她。
就像是察觉到了她放下戒备的瞬间,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糟了,竟然在工作的时候走神……
“你打算怎么办?”诺雅开口问道。
问得很模糊,不知道指的是她自己还是尾款,还是别的什么。
苏芳也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诺雅又自接话茬。
“我们在这堵了很久了。”
这倒是真的。
这个红绿灯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
明明早就停在这了,但前面的车流丝毫没有动弹。
难道前面设了关卡么……
苏芳心里一沉,她降下车窗想探头望一下,然而迈巴赫的防弹玻璃只能降下一半,头伸不出去,一大片雨倒是被风刮了进来。
还好不远处的车缝里走出一个司机,看样子刚从路口回来,苏芳听见有人向他打听。
“有辆大卡车侧翻啦!路口堵得严严实实!”司机回答,“下雨天开车就爱出事!”
原来如此……问题不大,绕路就可以了。
所幸她还在车流末尾,可以直接倒出去。
苏芳刚挂上倒挡,一辆变道的白色GTR闯入倒车影像,停在车尾。
“啧……”
要是平常说不定能多看一眼,但现在她只想让那辆GTR赶紧消失。
这下只能等了,苏芳盯着摇摆的雨刮器,前面和后面总有一个能先走的,趁现在不如多了解一些情况。
“先说名字吧,那一位,是谁?”
“索贝格,我只知道这个名字。”诺雅答得很干脆。
苏芳搜寻着记忆里的人名,但一无所获。
这不是个常见的名字,也与她的世界没什么关联。
“那我要怎么才能找到这个索贝格?”苏芳又问。
诺雅怀疑地看着她,摇摇头,“连我都不知道怎么找到他,他只会在提前派信后亲自来访家族。”
至少诺雅知道索贝格长什么样子,可以试着用素描还原一下,再加上一个名字——即使是假名,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等等,”苏芳忽然发现重点,“来访家族?索贝格和兰斯洛特家族有关系?”
“不只是兰斯洛特家族,”诺雅语气低沉,“其实珀加尔的五大家族都一直在一个组织的控制下,索贝格就是组织的现任掌权人。”
片刻沉默后,她苦笑一声,“家族世代的兴衰起伏都并非偶然,简直像是不可抗的命运……”
苏芳皱眉,“仔细说说。”
诺雅沉默了,像是在思索从哪开始。
沉默中苏芳看着雨刮器扫过,雨滴在来回的间隙中瞬间铺满玻璃,下一秒又被扫到一边,汇成一股水流淌下。
透过水流,似乎有个黑影从斜前方走来。
“珀加尔最初有十二大家族,这些家族之间彼此斗争、清洗、融合……最终就剩下现在人们得知的五大家族。”
诺雅顿了顿,“五大家族决定和平相处,于是成立了名为圆桌会的同盟组织,由每个家族的家主轮流担当首席,并承诺……”
苏芳边听边盯着斜前方,历史什么的离她还太远,但那个人影却越来越近。
那人一身黑色的兜帽风衣,隔着雨幕根本看不清脸和身形。
兜帽与黑色鸭舌帽的双重阴影下,似乎有几缕金发随风溢出。
苏芳警惕起来,那种直觉突然又来了。
黑影正在注视着她。
“这个故事很长吗?”苏芳下意识地回诺雅。
诺雅瞪了她一眼,“没有我听的家族历史教育长。”
“……咳,”诺雅又收回目光,“但后来,圆桌会变质了。”
“变质?”
苏芳问着,注意力却仍在黑影上。
黑风衣在雨中摆动出不自然的形状,似乎裹住了什么东西,杀气腾腾。
苏芳的手下意识地扶住挡把。
余光中的诺雅点点头,耳边传来她低沉又压抑的声音。
“有人从中作祟,侵蚀了圆桌会的权力,让它逐渐独立于五大家族,最终以五位一体的形式自上控制着五大家族。一直到我这一代都是如此……”
话音渐远,苏芳屏住了呼吸,雨在变慢。
她看见风衣被甩开,翻飞,遮挡,落下。
一个口径夸张的枪口突然出现,直指向她!
与此同时,诺雅又说了什么,但苏芳已完全听不见了。
她猛地挂上倒挡,油门到底——
“砰!!!”
防弹玻璃中央瞬间糊开一张裂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