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芳按下按钮,仪表盘一转红色:
【红外烟幕系统启动中……】
红外烟幕?
紧急情况下脱困?
指的是被制导火箭弹锁定的那种紧急情况吗?
底盘下随即传来“嘶嘶”的泄气声。
诺雅好奇地看向座位底下,发现没有什么异样,又探头看向窗外。
苏芳也瞟向后视镜,滚滚白烟正从底盘侧边汹涌而出,随风卷向后方。
中间的后视镜里灰白一片,从车尾溢出的烟幕更浓厚,身后的远光灯转眼间就糊成两片光斑。
迈巴赫的后半身几乎被烟幕包裹,车速带起的疾风将其拉扯扩散,迅速吞没了GTR,随后蔓延到整个桥面。
身旁传来一声惊叹,但苏芳的担忧并没有减轻多少,烟雾拖不了太久,迈巴赫终究是辆笨重的装甲车,GTR迟早能冲出来。
必须得想个对策,苏芳握紧方向盘凝视前路,摇摆的雨刮器之间集装箱车队越来越近,一个个巨大的方体维持着稳定的间距移动,交错挡住了车道。
有了——
虽然不知道兰斯洛特的上代家主是出于某种目的,还是单纯的有钱任性才加装了这个功能,但它的作用其实远超它本来的设计用途。
不光能用于脱困,也能主动制造困境!
最后在仪表盘的行车影像里确认一眼前方卡车的距离,苏芳心里默念。
但愿你们都是全险。
指尖一闪换挡拨片,油门一脚踩到底,迈巴赫加速冲向前方。
白烟翻滚如云团,追着车尾一路膨胀,迈巴赫显得越发渺小,仿佛一个漆黑的鱼影独自拖拽着灰白的洪流。
迈巴赫斜插入车流中,卡车司机眼看着这辆加长轿车突然闯入,拉着白烟掠过一辆又一辆卡车,猩红的尾灯在雨雾中留下两道模糊的弧线。
车流被扰动,白烟从尾一路穿到头。
迈巴赫掠过领头的卡车,一骑绝尘。
前方再度空旷,苏芳看着仪表盘上的进度条,烟幕余量已所剩不多。
后视镜中笼罩着一片雾蒙蒙的混乱,喇叭长鸣,急刹交响,金属碰撞。
那道高亢的引擎声听不见了。
GTR被困在车流中,前后左右都是半挂卡车。
浓雾遮蔽了一切,把本来能看到GTR的卡车视野也变成了盲区。
轰隆隆的沉重感包围了黑衣人,她紧张地环顾四周,不见头尾的货箱在浓雾中摇摆打滑,成排的轮胎发出滑响,身后的鸣笛震透全身,仿佛死神的号角。
前方又是一阵剧烈的碰撞声,浓雾中突然横出一架货箱!
黑衣人来不及刹车,猛地趴下——
GTR从箱底横穿而过,车顶瞬间削平,带出一大片火花碎屑,架在车窗上的霰弹枪也被卷走。
黑衣人被巨响震得耳鸣,满身碎玻璃,车也变成了敞篷,四周是参差不齐的金属断口。
前方还有更多模糊的巨大轮廓倾倒、断裂,黑衣人咬紧牙关,扳动方向盘闪过一个又一个障碍,轮胎已到极限,车尾不时甩尾撞上散落的货物。
巨大的阴影又从头顶笼罩而下,旁边的货箱轰然倒向GTR——
黑衣人猛然加速,但前路也被堵死,只有一架脱离车头的平板货架压在另一个货箱上,勉强维持着倾角。
黑衣人一咬牙,加速驶上平板,侧翻的货箱封死后路,GTR冲出平板,高高穿过烟雾,一跃而起——
下方不是桥面。
是一片灰暗的海湾。
GTR拖着一串尘烟,飞落桥下。
苏芳惊讶地看着那道白色影子消失在后视镜中。
本来只想把路堵死,那人是怎么把车开飞出去的……
事已至此,希望你系了安全带。
苏芳的目光很快就回归了行动时一贯的沉静,不过是又处理掉一个无法预料的意外而已。
迈巴赫平稳地驶向高架线出口,没入雨雾。
桥面之下,翻涌的海面跳起雨滴,GTR的残骸沉入水下,浮上零星的气泡。
空中挂着一个黑影。
黑衣人抓住凸出桥墩的步行道护栏,单手吊在半空。
淋湿的风衣拍打着身体,鸭舌帽飘落而下。
一头金发浸染在雨水中,阴影几乎遮住了她的脸。
“真难杀啊……”
轻叹。
“这下拿头交差啊……”
她抬脸,雨水淌过碧绿的眼睛,却连眨都不眨一下,只是凝视着迈巴赫远去的方向。
“祝你好运,诺雅,”她单手拉上兜帽,阴影低沉,“现在我和你的结局由同一个人决定了。”
桥上烟雾消散,卡车司机们聚到一起。
“还有人没救出来吗?”
“好像有辆车飞到下面了!快!”
他们拥向桥边,桥下却空无一人。
……
迈巴赫驶入停车场,停在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小轿车旁。
苏芳下车,诺雅也跟着她下车,不用推也不用拉,自己坐进了小车的副驾。
身体一接触到座椅,苏芳立刻感受到了这台跑路车与迈巴赫的差距,大到连她这种实用派也有点不适应的程度。
不过跑路车就是要破一点才有跑路的样子。
不光老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辛迪加黑市里也是这种车最容易搞到,大部分是一次性使用的。
苏芳启动车子,打开了电台,“……可以看到治安局的拆弹小组已经抵达了现场……”
路上一个颠簸,副驾的手套箱震松了,弹在诺雅腿上。
手套箱里躺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这可真是……
苏芳瞥了一眼,收回目光,“能帮我关上吗?”
如果在刚摘下防毒面具的时候给诺雅一把枪,她可能会借着那股劲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但事到如今,诺雅应该干不出来那种事。
苏芳的余光在等待她的反应。
诺雅没有突然抓起手枪,而是默默地关上了手套箱,过了一会,轻声开口。
“我们安全了吗?”
她什么时候开始用“我们”这种词的,说得好像她们是一伙的一样。
“暂时的,”苏芳回道,“起码一时半会是追不上来了。”
“那个人……”诺雅想了想,“是来杀你的?”
苏芳笑了一下,合着她还怀疑上自己了。
“我想是冲你来的。”苏芳单手托着下巴,目视前方。
“怎么会……”诺雅睁大眼睛,“如果要杀我,为什么偏偏在你出现的时候动手?”
“也许她已经盯了你很久但被我半路截胡了,也许……”苏芳摊了摊那只撑下巴的手,“自认为找到了防护最薄弱的一环。”
“而且说是冲你来的,也不一定是要杀你,”苏芳补充,“也可能是来救你的。”
诺雅疑惑着皱眉。
“说不定存在着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的暗卫。”
苏芳心想这倒是挺有“兰斯洛特的黑暗”的感觉。
“还有一种可能。” 苏芳说。
她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诺雅刚提起索贝格,黑衣人就出现了。
虽然她不喜欢把巧合联系在一起,但巧合就是发生了。
“索贝格派了杀手,要把你和我一起清理掉,因为你并没有像你以为的那样把事情瞒过去。”
苏芳听见身边轻吸了口气,诺雅闭着眼像在回忆什么,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诺雅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正如我说过的,如果有指示,索贝格会联络我,但反过来我没法主动联络。”诺雅眉头紧锁,“而自从你的事情过去,我再也没收到过联络……”
诺雅扭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苏芳注意到她的双拳在一点点捏紧,指尖发红。
苏芳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其实之前她就隐约听出来了,诺雅对索贝格和圆桌会都心有不满,也许早有反抗之心,在这笔委托中间做的手脚算是一次试探性的反抗。
如果黑衣人真的是索贝格派来的,那她就连这一点小反抗都失败了。
用诺雅的话来说,这叫不可抗的命运么……
至少苏芳是不信命运这一套的。
雨在不知不觉间变小,车子驶入一间废弃厂房。
安全的地方到了,苏芳给了诺雅一个眼神,开门下车。
苏芳检查了一下附近,四周无人,废弃的设备堆成小山,地上一片阴湿,雨从天棚的破洞渗进来,外面细雨如棉。
诺雅静静地站在车边,隔着空地望向她。
“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吧。”苏芳回头,历史什么的她已经听够了,总之就是一个比五大家族更有权势、更神秘的人欠了她的钱,还要灭她的口。
那他就该死。
“我还有最后一点疑问,”苏芳说,“伦敦那一单的背后还有什么隐情?目标本来打算拍卖的机密物品又是什么?”
诺雅摇摇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苏芳想了想,无妨,木已成舟,而她的目标很明确。
“我要你帮我找到索贝格。”
诺雅一怔,眼神诧异。
这眼神苏芳今天已经领略过很多次了。
“能请你再说一遍吗?”诺雅似乎不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苏芳的脸在阴雨下笼罩着阴影,露出一个谈委托时的微笑,“他欠了我一大笔钱,还要杀了我灭口,必须付出代价才行。”
“我要拿回自己的钱,然后杀了索贝格。”
“而你,要帮我找到他。”苏芳直视着诺雅的眼睛。
诺雅看向她的眼神震惊,怀疑,又同时闪过希望与抗拒,像是不敢相信她能做到。渴望着成真,但又害怕着失望和因此而来的后果。
诺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捏紧了拳头。
听了许久的雨声,诺雅轻声开口。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说得好像我在胁迫你一样,你误会了,我没有。”
尽管我可以这么做,苏芳心说。
她有理由让诺雅主动帮她,一个诺雅无法拒绝的理由。
苏芳走近一步与诺雅擦肩而立,俯下高她一头的高度,贴近她的耳边。
“诺雅小姐,你难道不想反抗命运么?”
诺雅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
“没必要乖乖屈服于世代的命运吧?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控制兰斯洛特家族的也是人,”苏芳低声说,“没有人不怕杀手的子弹。”
“帮我找到他,由我来杀了他,你就解脱了。”话语如恶魔的诱惑一句句飘入诺雅耳中,“命运由自己作主是什么感觉,你可以想象一下。”
诺雅沉默了。
沉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久到苏芳以为她的话其实被雨声盖过了。
她不知道诺雅是在权衡还是真的在想象,但她察觉到眼前的人正渐渐散发出一种陌生的气息。
诺雅缓缓抬头看向她。
天色暗沉,那双眼睛却如冷雾中绽放的紫罗兰。
“杀手小姐,你让我想起一句话,”诺雅一字一句,“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诺雅顿了顿,“刚好我面前就站着一位解决人的专家,是吗?”
苏芳微笑,“而且是顶尖的。”
诺雅也笑了,相视一笑如同无言的契约。
她就这么看着苏芳,像是在等苏芳说什么,最终还是自己先开口。
“不过,你不杀我,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帮你找到索贝格吧?”她的眼神透出决心,“还有什么要求请全部说出来,这是我欠你的。”
苏芳一愣,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差点让她一时间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其实就是要偿还代价,弥补她的损失吧。
只不过是以一种诺雅特有的骄傲说出口的。
看来诺雅自己也清楚,虽然有了共同的敌人,但她们之间还没两清。
她微微一笑,谈委托般的微笑再度浮现。
“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