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这关东煮怎么没有汤啊？”
杯架里的空纸杯随着引擎微微抖动，几串丸子沿着边滚来滚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把杯子抓起来。
莉昂提着它瞪向苏芳，一脸不可思议。
苏芳扶着方向盘，淡淡地瞥了一眼像是在展示什么罪证的纸杯。
“要汤有什么用？”
语气平淡到莉昂开始怀疑自己，甚至思考关东煮的意义。
虽然苏芳不讲究吃的这点莉昂多少领悟过，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怪不得她敢在杯架上放一个敞口杯子。
“反正吃东西只要有营养能填饱肚子就行了，”苏芳目视前路，“加了汤我还得倒掉。”
莉昂一拍额，“我宁愿你是担心汤洒到车里才不要汤……”
“那你吃吗？”
“吃。”莉昂咬下一块鱼豆腐，没有汤而暴露在空气中所以早都凉了，“我倒要尝尝。”
老式车载电台与V8引擎的阵阵轰鸣接管了交谈，莉昂默默地嚼着凉掉的丸子，回想下班前，她完全没料到会以一杯没有汤的关东煮开始这个一如平常的周末。
唯一有点反常的是苏芳今天没在店里等她。
下班锁门时，双马尾的店员小夏还神秘兮兮地拿过来一张传单。
莉昂扫了一眼，“DECORE商场……新店体验活动……这种的我没什么兴趣啊。”
“看最底下，”小夏伸手指着，“送超大的熊猫玩偶哦？”
“唔……”莉昂眼睛一下睁大了，“还真是，下个周末就截止了。”
“刚好下周一店里没有预约吧？”小夏说，“传单你拿着吧，不用谢……”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故意咳嗽两声，用胳膊肘怼了怼莉昂的腰。
莉昂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古董野马。
以及那个倚靠着车身，熟得不能再熟的修长身影。
八孔皮靴，破洞牛仔裤，素黑的背心，手指勾着搭在肩上的外套，手臂上若隐若现的薄肌线条。
还有一头凌乱的狼尾，和假装没在看这边的眼神……
苏方这家伙，又是从哪个电影里学的“开靓车接你放学”的姿势？
“那个……”小夏早就跑远了，“我先走啦，拜拜！”
莉昂摆了摆手。
晚风掠过长裙与高帮匡威之间的小腿皮肤，带来一丝凉意，莉昂顺手扯开系在腰间的牛仔夹克，随意穿上，朝着那个倚在车边的身影走去。
“就不能老老实实坐在车里……”越是走近苏芳，她步伐里的疲惫就越是放松下来。
“刚刚吃了关东煮，有点热，”苏芳扯了扯肩上的外套，“而且这样不酷吗？”
又来了……莉昂轻叹一口气，“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其实长了张很可爱的脸，但是一直在扮酷这件事？”
苏芳拉开副驾车门，“等你意识到把高马尾放下来其实也很可爱的时候吧。”
“切……”
莉昂疲惫地往副驾上一倒，倒是感觉苏芳今天笑得格外开心，几天没见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似的。
然后莉昂发现了那杯关东煮。
……
“你的手……？”莉昂的声音靠近。
苏芳不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指节处残留着几抹不自然的红。
果然会被注意到啊……
是她揍诺雅的保镖时留下的，虽然当时戴着手套但还是擦破了。
“是我玩蝴蝶刀磕的，”苏芳拿出早就想好的理由，“这几天闲着没事。”
“亏你是个弹吉他的，这么不爱护自己的手，”莉昂皱眉，“还好没割到……”
“毕竟没开刃嘛，”苏芳指了指外套的兜，怕莉昂不信她真的带了一把玩具刀，“要试试吗？”
“不要。”
“我教你。”
“开车的时候别说这种怪话好吗？”
我还能边开车边甩掉杀手呢，苏芳心想。
到了莉昂家附近的步行街，苏芳停好车，“我去买晚饭吧，你要吃什么？”
“等等。”肩膀突然被抓住。
莉昂郑重其事般靠近，“如果你又要买些没有灵魂的东西，那还是算了。”
苏芳“嗯？”了一声，没懂她的意思，“没有灵魂？”
“就像不在最后放一把葱的炒饭，去掉炸衣的猪排，没撒盐的薯条……”抓着肩膀的手在用力，“虽然都能吃，但根本不完整啊！”
“那……一起去买？”苏芳有点宕机。
莉昂点点头，“所以说你想吃什么？”
苏芳秒答，“我要撒盐的薯条，带炸衣的猪排，还有那什么的炒饭……”
肩膀被怼了一拳。
苏芳不禁笑出声，其实有没有灵魂都无所谓，但观察莉昂的反应真的很好玩，让她忍不住想再戳两下。
“总之就看你发挥咯？”
“别说得好像我是omakase寿司主厨一样啊。”莉昂说着就要解开安全带。
“可是我的晚饭就指望你了……”
苏芳压低声调，“今晚你就是我的主厨。”
莉昂听了一愣，夜市的彩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由蓝流到红，渐渐地流露出落入圈套般的可爱表情。
“我们是在说晚饭吧？”沉默几秒后她开口，安全带在她手里不知不觉地扭了好几圈。
苏芳笑笑，伸手过去。
指尖轻蹭进莉昂手心，接过安全带轻轻一扯，捋顺。
“不然呢？”
她微微抬手，让安全带溜过指缝落回到莉昂身上，只留嘴角一抹得逞的微笑，“走吧。”
苏芳推开车门出去，留下莉昂独自凌乱。
莉昂摸了摸发热的后颈，耳根微红。
这家伙，有时候说她扮酷真是冤枉她了，为什么总能用一脸清爽的表情说出这种……诱受一般的话？
……
“话说，你想好看什么电影了吗？”苏芳踏入玄关，手里拎着一袋包装盒和一袋瓶瓶罐罐。
莉昂坐在她前面解鞋带，“说要看电影的不是你吗？”
“确实如此，但我只有看电影的想法，没想好具体看什么。”
“哈……”略显神经的发言并没有让莉昂感到奇怪，“看搞笑片吧。”
“那就看烂片了。”
“你是怎么把搞笑和烂划上等号的？”莉昂脱下匡威，踏上地板。
“气笑也算笑嘛，”苏芳坐在她刚刚坐的位置，“比如三流公司拍的山寨片，高分佳作的低分续作之类的。”
“我看你是过得太舒服了，”莉昂走向浴室，“要给你留水吗？”
“来之前洗过了。”
苏芳脱下一只靴子，又花了半分钟，把缠绕在靴筒上的加长鞋带绕下来，解结松绑，然后才脱下了另一只靴子。
她穿上自己专属的拖鞋，把厚底靴子靠在莉昂的帆布鞋边。
鞋码明明是相同的，但视觉上的差距却大得多，不可思议。
苏芳拎起两个袋子，踩着浴室传来的水流声走进客厅。
屋子里跟她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杂而不乱，光是看着它们就能想象出其主人的生活规律。
她在衣柜里找出自己的睡衣换上，然后稍微收拾了一下茶几，把所谓富含灵魂的食物摆上去。
打开包装盒瞄了一眼。
其他的东西都状态良好，但薯条还是不可避免地软了。
扣上包装盒，苏芳笑了。
36小时之前，她炸楼，劫人，飙车，无法无天。
36小时之后，她窝在沙发边，因为软掉的薯条而产生一种不知所措的烦恼。
挤好番茄酱后，她拿起遥控器，在莉昂出浴前，漫无目的地翻起电视流媒体的片单。
浴室的水声停了，一阵吹风机的噪音后，脚步声走来。
莉昂抓了抓脑后的头发，黑瀑倾泻而下，她的脸上也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疲惫和放松。
宽松的白T下沾了些许水汽，随着步伐贴上身体，每一步都衬出不一样的阴影和若有若无的线条。
苏芳突然感觉不到饿了。
大概是因为胃里的血都涌到心脏了吧。
一缕淡淡的柑橘香飘了过来，莉昂在苏芳右边坐下。
苏芳往莉昂身边蹭了蹭，按下播放键。
“什么片？”莉昂直接用筷子夹起薯条。
“《夺命鲨尘暴》，新的鲨鱼系列。”
“烂片？”
“搞笑片。”
几个看着就不靠谱的电影公司logo闪过，桌上的薯条已经没了一小半。
电影的开头还算有趣，一个鲨鱼学家被调到沙漠出差，半路上车子抛了锚，这时他看见一只鲨鱼鳍潜入沙地。
她和莉昂边吃边看，谁都没说话，渐渐地，片头那股不靠谱的预感就落实了。
“这段沙漠的航拍绝对是从纪录片里偷来的吧？”莉昂吐槽。
“刚刚那个沙地的近景好像是在儿童公园拍的。”苏芳接上。
过了一会莉昂也无力吐槽了，灌了口柠檬沙瓦，轻描淡写地找话。
“话说你那笔演出费下来了吗？”
苏芳的心差点跳出来。
上来就是这种话题……
她开了罐帝国世涛，用高度数啤酒缓冲一下情绪，不慌，没什么可紧张的。
“这是想好旅行地了？”苏芳笑笑。
莉昂又喝了一口，拿罐的手挡住脸，“只是我们店快到发薪日了，顺便问问你。”
“可能还需要一个月左右，”啤酒越喝越快，“主办方还有些程序要走，跨国演出，你懂的。”
“事多。”莉昂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苏芳赶紧转移话题，擦了擦手，从沙发上的外套里抽出蝴蝶刀。
“要不要现在试试？”
“啊……？”
莉昂犹豫着，看了眼电视里的鲨鱼，最终还是抬起左手，接过蝴蝶刀。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两片刀柄被紧紧握住，刀片收在中间。
“拿反了。”苏芳指了指莉昂的左手，“你不是右撇子吗？”
“不是要教我吗？”
莉昂抬眼，酒后的眼中透出暧昧不清的紫色。
“左手离你更近。”
一阵热血喷涌进苏芳心口，带着酒精直冲大脑，莉昂的话像是在脑子里有了回声。
她不自觉地喘出一口热气，右手抚上莉昂的左手腕。
只是一起玩蝴蝶刀而已，她很清醒。
她感受着莉昂的脉搏，轻转手腕。
随即掌心贴着手腕前伸，不知道是她的手在发热，还是莉昂的手腕在发热，但她很清醒。
指尖探进莉昂的手心，轻轻拨松那四根紧握的手指。
莉昂的手沉默地迎合着，任由指节放松，蝴蝶刀从掌心滑入指弯。
苏芳整个裹住莉昂的手，指尖循着她的指节，逐一贴合，捏住一片刀柄。
就这样保持了几秒，像是叮嘱一般，苏芳的手微微收回，指尖重新探入掌心，指甲缓慢地划着一条弧线。
莉昂心领神会，松开另一片刀柄。
刀柄带着刀片沿弧线的方向落下，如秋千那样挂在两人的指缝间，来回摇晃。
指腹托着莉昂的指背，与她一起感受着摇晃的重量，似乎连刀柄都在发热。
待到摆幅渐弱，拇指挑开她的虎口，带着手腕一甩——
“嗒。”
另一片刀柄顺势转回掌中，两片刀柄敲出一声脆响。
蝴蝶刀整个展开，刀尖反射出吊灯的点点暖光。
苏芳被莉昂牵动着，缓缓转腕，脉搏相抵。
莉昂转过头来，笑了，脸上晕开一抹绯红。
她的脸很近，近到苏芳发觉自己的脸好烫。
“苏芳，你真的有在好好倒时差吗？”莉昂轻声开口。
一瞬间，苏芳本就狂热的心跳几乎要突破极限。
莉昂睫毛微颤，“你的黑眼圈好重啊……”
“我……”
喉咙滑动，苏芳想解释，但她说不出话。
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心慌，她的心跳快到喘不上气，她要窒息了，她难受得要死，又兴奋得要死。
她好像不清醒了……什么时候……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一路的酥麻滑过耳朵，伸进发缝，搂住了她的后脑勺。
莉昂拉着她，缓缓贴近。
蝴蝶刀大概已经掉在地上了，苏芳却完全没听到声音。
她的眼前一片眩晕，只有莉昂的脸越来越近。
近到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一股安心的柑橘香缠绕着她。
算了……
就这么死了也值……
她任由意识随着身体坠落，从莉昂脸旁错过。
在闭眼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她瞥见莉昂的唇。
随即一头倒在莉昂的大腿上。
沉默，仿佛时间静止，直到电视里的角色发出惊呼。
莉昂微微睁眼，舔了舔嘴唇。
她以为是自己触觉失灵了，但没有。
只不过是期待的触感没有到来。
她低头，苏芳就这么枕着她的腿睡着了。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