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区,POMOS美术馆。
苏芳走进展厅,四周环绕着浅白色的墙壁,一幅幅画作嵌于墙内的灰色背景中,暖光洒下,人影寥寥。
她往里走,远远地望见了诺雅。
诺雅一身深蓝色的连衣裙,腰链垂落。
她静立于一副巨大的壁画前,画中的白衣女神与她相望,似乎将她变成了画的一部分。
苏芳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着展厅逛了一圈,假装看画,实则在偷偷地观察各个路人。
直到每个人都排除了便衣、保镖和杀手的嫌疑,她摸了摸兜里的记事本,走向诺雅。
诺雅出神地看着画,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这幅画是?”
诺雅回过头,身后的小沙发上坐着眼熟又陌生的人影。
杀手翘着二郎腿,翻边长靴似乎要将她踩在脚底,修长的线条沿着哑光皮裤向上,延伸出紧实清晰的腹肌轮廓。
再之上是黑色的高领短背心,项链反射着点点银光,发尾如狼,一件垫肩的黑西服穿在外面,将那股张扬逼人的气势压了下去。
她低垂双眼,小本子垫在腿上,旁若无人地画着什么。
诺雅愣了一下,两天前这人还披着普通职员的伪装,看不清真容,现在则锋芒毕露。
“这幅画叫《冥河女神》,”她坐在苏芳身边,深蓝色的真丝裙上流动着奢雅的光,“我很喜欢,谢谢你选了这里。”
苏芳其实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觉得美术馆适合谈大事,一直都想试一次,可惜以往为了安全着想都是线上联系客户,这次算是有机会了。
“你的要求我完成了,善后很顺利,不会牵连到你,”诺雅淡淡地说,“动用了多少关系不说,大厦与车辆的维修费,人员医疗费,交通事故赔偿金,公关成本,各方各面的协调金,还有封口费、封口费、封口费……”
诺雅缓了缓,“我们只是见了一面,两千多万就已经烧光了,杀手小姐,你可真是罪孽深重啊。”
听她这么说苏芳其实有些得意,一来这听上去并不像怨言,二来也算是对她的“小小”的报复,“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诺雅无声地轻笑。
“不过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还得‘感谢’你呢,”诺雅身体放松下来,“理事会强制我休假一段时间,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了呢……”
“那你可得好好调整一下作息,多注意身体健康啊。”苏芳幽幽地说。
她回想起监视诺雅的那四天,上周末晚上一罐就倒,多少也是因为没从那种作息中缓过来。
诺雅露出了“你怎么知道我作息”的眼神,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要我一直叫你杀手小姐吗?”
苏芳停笔想了想,确实有点别扭。
但她又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名,不仅没必要而且危险,她和诺雅只合作这一次,事后各走各路,两不相欠。
如果有一方陷入麻烦,真名可能还会牵扯到另一方。
“我们还是用代号更好。”苏芳说。
诺雅眼神一亮,仿佛来了兴致,“你有什么心仪的吗?”
苏芳瞥了她一眼,感觉诺雅的下一句话就是“如果没有就请让我来取吧!”
她自己其实无所谓,无非是众多假名中的一个而已。
“由你决定吧,”苏芳漫不经心地动笔,继续着壁画素描的练习来恢复点手感,“如果让我取,可能会暴露什么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信息。”
诺雅沉下头,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那就叫你Sirius如何?”诺雅看上去对这个代号很有自信。
“Sirius?”
“天狼星的意思,从那边的那幅《天狼星之惧》里来的灵感,”诺雅认真解释,“很符合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我?第一印象?”苏芳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时候的第一印象。
“你的行动会给人带来恐惧,你也十分擅长利用人的恐惧。”
诺雅直视着苏芳的眼睛,目光比起谴责更像某种奇特的欣赏。
“恐惧是杀手最强力的武器,用恐惧的象征代指你再合适不过了。”
苏芳浅浅笑了一下,原来这代号背后竟然真的有含义,而且说得蛮准的,确实符合她那次行动的意图,不过……
“为什么是天狼星,不直接叫恐惧之类的?”
“哦,因为你的发型很像狼尾嘛。”
“……就这么简单?”
“你不喜欢吗?”
“你喜欢就好……”
“那就这么定了。”诺雅满意地微笑。
“那你的呢?”苏芳问。
“我……”
诺雅又陷入了思考,过了好久,她缓缓抬头,右手轻轻放在胸口。
“请叫我Lethena。”
“嗯哼。”苏芳反正听不懂。
诺雅看向面前的冥河女神,自顾自地解释:“Lethena就是这幅画的名字,在神话里,饮下冥河水就能忘记过去。”
“所以,你是有什么想要忘记的吗?”苏芳描着线。
“你。”
诺雅一字定音。
苏芳的笔尖停在半空。
这什么意思?
转头一看,诺雅手肘撑在腿上弯腰坐着,合拢的双手轻掩嘴巴,她直视着前方的壁画,像是在沉思一些难以启齿的话。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就是由你揭开的,也唯独被你所见。”
诺雅深吸一口气,合拢的手掌撑开,指尖抵着指尖。
“可另一方面,我比你自己还希望你能杀死索贝格,我见识过你的实力,也相信你能做到……当然,没有我也是不行的。”
她转过头直视苏芳,淡淡地笑。
“我这么说,你能理解你对于我而言是多么特别的存在吗?”
苏芳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之前把这位高高在上又遥不可及的理事长当作目标时,她浑身散发着黑色的阴郁气息。
而现在作为自己这个暗网杀手的共犯,她反而变得柔和了,像是画中的白衣女神。
“但是可惜……”诺雅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猜你当初是为了彻底隐退才接下这笔委托的吧?”
苏芳没有回答,尽管她猜对了。
“可惜,对我如此特别的人,最终却只能是彼此的过客。”
诺雅转头凝视前方,目光的焦点却似乎没落在壁画上。
“所以我宁愿在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再也不见,永远将彼此遗忘吧。”
苏芳听愣了。
她嘴唇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答复什么。
与其说这是代号的含义,倒更像是……誓言之类的?
也好,与她提议用代号的理由不谋而合。
苏芳斜视着诺雅的侧颜,面露浅笑。
“好的,Leth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