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娅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她大概是听到了The Merc的真名。
她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冷面杀手在笑着和那人说话。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而且那人还不知道苏芳的秘密，无疑是“另一边”的人。
这种时候，妮娅还是懂得乖乖配合的，她感觉得到，苏芳生气不是因为暴露名字，而是因为牵扯到了那个女人。
如果妮娅想，她可以轻松查到那个女人是谁。
但妮娅不想。
她心底其实有点失落。
和The Merc合作了这么久也这么合拍，她自然而然地就以为这家伙和自己一定是同类。
两个在阴影里独行的孤身寡人，同样的清醒，只有合谋时才以共犯的身份短暂地找回那种在另一边才有的感觉。
但今天才发现完全不一样。
这家伙竟然同时踏足两边，一直过着双面的人生？
糊涂过头了吧！
那女人只是个普通人，这不是在害她吗？既然珍视她就自觉地离得远远的啊！
甚至那女人还吃醋了，妮娅一点都不在乎，相反越是吃醋妮娅越想拽着苏芳的衣领摇醒她，给我认清现实好不好？
我们这种人怎么能有多余的情感呢，像你这样建立在欺骗、隐瞒与秘密上的日子，早晚有一天会覆灭的！
到时候你要怎么面对她？她又会怎么看你？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到底是不懂还是执迷不悟啊？
能在一起的，明明只有同类啊……
妮娅给自己想得心累了，下意识把那支黑色的细烟含在嘴里，倏尔又想起来打火机早没油了，而且她们还在车里。
车厢里亮了一块，苏芳点亮了尸体的手机，妮娅得以看清她的脸，依然面无表情，但怒火好像消散了，她只是在冷静地处理尸体。
苏芳用尸体的脸解锁手机，清除掉数据后扔出了车外。
她心情还是不太好，但事情的结果毕竟是好的，该死的人死了，成功救出了妮娅，没让莉昂受到牵连，也没暴露自己的秘密。
今晚发生的只是一个能被容错的巧合罢了，她这么劝说着自己，跟以往任务中的那些突发状况没什么不同。
至于让妮娅知道了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她站在妮娅面前那一刻起，她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妮娅问。
“安全屋。”苏芳在妮娅对面坐下。
除了常住的家，她还有几个安全屋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次的安全屋是诺雅提供的，出发前诺雅邀请她带着妮娅过去，说得好像在喝下午茶。
那时诺雅的表情流出了当初承诺无上限经费时的自豪，苏芳总感觉她的意思更像是“以后你的衣食住行我都包了。”
“那这个……”妮娅指了指尸体，“怎么办？”
“有人会处理的，巷子里的那三个人也是。”
苏芳把那条小巷的定位发给诺雅，很快就收到了确认的回复，一队清理人已经在路上了。
这是她们合作以来的第一次行动，诺雅兑现了承诺，提供了应有尽有的支持。这趟如果她一个人干，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车厢颠簸，苏芳与妮娅对坐在昏暗中，谁都没再说话，路灯透过前挡风玻璃，晃过妮娅的脸。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嘛？”妮娅开口。
“‘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之类的？”苏芳对她没这个打算。
妮娅笑了，“本来我的命就在你手上了，说这个好像还真没必要了。”
“……不过。”
妮娅收敛笑声，路灯晃过，苏芳第一次看见她严肃的表情。
“等到了安全屋，我有话要对你说。”妮娅瞟了眼司机，努努嘴里的烟，“你说的安全屋最好有个好用的打火机。”
苏芳愣了，平时嘻嘻哈哈的人突然严肃起来让她一时捉摸不透，不知道妮娅要说什么，但她有预感，应该和偶遇莉昂的事有关。
有话就不能先憋着，非得说一半卖个关子……搞得心里痒痒的，又有点不安。
不过她自己的安全屋还真没有打火机，诺雅会准备什么样的安全屋就不知道了。
又是一路无言，苏芳估计已经有半小时了。
她想给莉昂发条消息，可是她既没有给妮娅送到家，也没有回自己家，无论说什么都是说谎。
一定要说谎的话，她更偏向那种包含了一定事实又隐瞒了一点真相的类型，这同样不好，但起码心里会好受些。
苏芳决定还是到了安全屋再说，于是打开了辛迪加。
今天晚上的聊天室格外热闹，妮娅的悬赏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是死是活都有人想分杯羹。
现在他们正讨论着那个红墨镜，有人直呼“好死”、“恶有恶报”，还有不少人对她的死表示震惊，纷纷好奇是哪位高手出马，一时间猜测和流言四起。
消息快速刷新，有人说领头的带他们找妮娅结果自己玩失踪，有人嘲讽臭鱼烂虾别来凑热闹，甚至还有假情报，说妮娅坐上集装箱船偷渡了。
没一个说到点上的，苏芳哼笑一声，关掉了屏幕。
车速减慢，苏芳看见路边停着另一辆搬家公司的面包车。
几个“搬家师傅”下车过来，与司机确认无人跟踪后，拉开车门。
清新的海风飘了进来，接着是鞋跟声。
“二位，晚上好。”
诺雅站在车外，双手交叠身前，深蓝色的裙摆随风起落。
苏芳听见妮娅倒吸一口气。
妮娅睁大眼睛瞪着诺雅，又转头看看苏芳，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说出话。
诺雅微笑，“看来圆满完成了，恭喜。”
她又往车厢里望了一眼，看见地上躺着个人。
“还带了客人吗？”诺雅问苏芳。
“是垃圾，”苏芳下车，“就麻烦你清理了。”
说着她又抽出手枪，调转枪口，递给诺雅。
“枪也得处理掉，和尸体分开。”
“好的。”诺雅接过手枪。
她走近一个清理人手下，吩咐了几句，手下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妮娅看呆了，她已经不去想苏芳和诺雅这两人是怎么走到一块的了，就连诺雅雇佣苏芳救她这种猜测也当场推翻了。
这怎么看都是诺雅在给苏芳做事啊？
那天苏芳到底去兰斯洛特大厦干嘛了？
浪声入耳，苏芳逆风望过去，果然是一片黑蓝的海。
刚拉开车门时还以为是错觉，原来真的到海边了。
那安全屋……
苏芳回过头，背后是一座纯白的三层别墅。
难道是这个……？
“欢迎来到安全屋，”诺雅走到她身边，脸上挂着那种微笑，“随意使用，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换地方。”
苏芳一度怀疑诺雅把安全屋理解成了电影里防守丧尸的那种。
她自己的安全屋都是很不起眼的小公寓，密不透风，隐藏在居民区和商业街，每间都有好几条逃生路线，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监视兰斯洛特大厦时租的那间办公室也算一种临时安全屋，但眼前这个别墅就相去甚远了。
“其实需要安全屋的人都没什么安全感。”她对诺雅苦笑一下，心想这别墅用来度假倒是不错。
“是吗，”诺雅自信地笑着，“不过在我看来，安全屋就是要给人充足的安全感。”
“这座别墅虽然看起来普通……”诺雅解释。
苏芳开始思考普通的定义。
“但其内外的安保设备不比兰斯洛特大厦的顶层差，”诺雅意味深长地微笑，“而且更加隐蔽，覆盖范围也更广。”
听到兰斯洛特大厦顶层，苏芳微微后仰，这下听懂了。
“另外无需担心资产账面的问题，”诺雅眨了眨眼，“处理得很低调，查不到我们身上。”
苏芳无话可说，这很诺雅，以诺雅的思维来看，这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安全屋。
“看样子让你担心了啊，”诺雅靠近一步，“放心吧，我也是略懂一二的，如果情况紧急，那种隐秘的藏身之所要多少有多少。”
“至于现在……”诺雅面向大海，月光穿过她微弯的发尾，“既然我们的计划和行动都没暴露，不妨好好享受吧？”
苏芳现在没理由不同意了。
“呜——呜——！”
身后传来疑似妮娅的声音。
两个清理人扛着一卷蛄蛹的地毯，一前一后走向别墅。
原来谈话间妮娅已经被裹了进去。
诺雅移开目光，跟在他们后面，“虽然已经到了楼下，但还是不要让她露面比较安全。”
苏芳盯着地毯看，想起以前也有客户使用清理服务，不过清理人到场的时候她早就消失了，近距离观察清理人工作还是头一次。
“如果不动的话，从外面就完全看不出端倪了，这不是普通的地毯吧？”她有点好奇。
诺雅点点头，“里面挖了洞，周围一圈有加固。”
她们穿过大门，苏芳的眼前忽然开阔。
她身处巨大的跃层客厅中，通天的墙艺跃入眼中，水晶吊灯段段垂落，周围一片净白，家具和装饰简约而素雅。
夜海透过净空的落地窗一望无际，诺雅按下遥控开关，四周的玻璃瞬间雾化。
清理人放下地毯，一圈一圈往外放，转一圈妮娅叫一声。
“诶！慢点我说！”
“晕了真晕了！”
声音蒙在地毯里有些模糊。
苏芳没空看她怎么挣扎了，趁机拿出手机，想着跟莉昂说一声。
莉昂十几分钟前发来了收工的消息，还有一张超大熊猫玩偶的照片，估计莉昂会把它放在卧室里。
【苏芳：刚把她送到家，正往家走了。】
苏芳又瞄了一眼蛄蛹的地毯。
【苏芳：她很闹腾。】
莉昂回了个熊猫开车的表情包。
苏芳舒了口气，漫长的一夜总算看到了点曙光，两个世界从未像今晚这样让她来回切换。
人声渐渐清晰，苏芳的注意力回到眼前。
妮娅已经出来了，捂着脑袋瘫坐在地，人在发晕。
清理人自觉离开，大厅里只剩下她们三人了。
苏芳和诺雅不约而同地走到妮娅面前，对视一眼。
确认过眼神，她们都没忘记找妮娅来的目的。
妮娅仰头瞪着她俩，脸被两个阴影盖住，冷汗淌下。
“干……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