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芳在脸上贴好最后一块硅胶假皮，手指抚平空隙。
她拾起小毛刷，一点一点铲掉多余的接缝卷边，再刷好肤色，一张毫无装饰的新脸就形成了。
假皮之下隐约透出苏芳原本的眉毛，她在上面粘好修剪过的细眉，再贴上假睫毛遮住假眼皮之间的缝隙，戴上粉色的美瞳。
接着用口红掩盖毫无肉色的假嘴唇，戴好牙套。
最后从一旁的石膏头模上取下粉色的水母头短发，套在被假皮覆盖而成的光头上。
一切就绪，苏芳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妮娅”回望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苏芳找不到自己了，分不清在镜子里看到的和她的存在本身到底哪个是真实的。
苏芳贴近镜子仔细打量着，“妮娅”跟着她缓缓转头。
太怪了，实在是太怪了，跟易容成陌生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镜中的这张脸她现在应该很熟悉了才对，但脸上的神态却是陌生的——
沉静又迷茫，如同见到了妮娅从未示人的另一面。
苏芳忽然意识到在妮娅的皮下正是她自己的表情，甚至想看到什么样子的妮娅都可以自己演绎。
不过她没这个兴致，她只想扮演好她熟悉的妮娅。
苏芳活动着脸部的肌肉，以平时不曾有过的幅度对着镜子眯眼笑起来。
这么笑似乎还挺累的，不知道是本来如此，还是脸上贴着假皮的缘故，总之是找到了一点感觉。
苏芳又捏着双拳刨了两下，面无表情地歪头，“午安喵……”
好像哪里不对劲，还是先去见见正主吧……她快步从镜子前闪开了。
客厅里只有诺雅一人坐在纯白的沙发中央看书，妮娅又不知道去哪了。
诺雅抬头扫了一眼，“吃得这么快啊。”说完就翻了一页继续看书。
原来是去吃东西了……苏芳想起来她确实叮嘱过妮娅要提前吃饭的，因为易容之后就只能用吸管喝点水和流食了……
不对。
诺雅刚刚没认出来她吗？
苏芳心里闪过一阵暗喜，虽然她不怀疑自己的易容技术，但能被这么自然地认成妮娅才是最大的肯定啊。
她坐到诺雅旁边，心想着也许是刚刚距离远，诺雅也没仔细看才认错了，离近点就能察觉异样了。
苏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诺雅看书，那似乎是本新开封的小说，腰封还放在旁边，书页间的墨香与淡淡的香水味糅合在一起，一片静谧。
直到要翻页时诺雅才抬起头，对着她微微皱起眉，半眯的紫眸中带着点嫌弃。
“有什么事吗？一直盯着我不说话。”
离得这么近诺雅也没看出来？
苏芳眨了眨眼盖住心中的惊讶，好歹她们也朝夕相处过几天了，总该能感觉到一点差异吧……
她想学妮娅说两句话，想了想还是先算了。
她顶多能模仿妮娅的语气……大概能，但自己的声线属于低音的类型，夹得再高也不像妮娅平时说话的声音。
不过妮娅偶尔放松时的嗓音会低一些，一会再让她示范两句好了。
“那家伙还没出来吗～这都几个小时了？”
走廊远处的脚步声渐近，妮娅走进客厅。
“我看她屋的门还——”
两个妮娅对上视线，话音戛然而止。
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嘭地一声合上了。
诺雅瞪大眼睛来回看了好几遍，最终转向苏芳，伸手指着刚来的妮娅，惊讶得说不出话。
穿帮了……苏芳无奈地笑笑，这下总能看出来了吧？
妮娅一步步挪过来，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害怕，厌恶，兴奋……
苏芳还没见过她的表情有这么精彩过，但并不意外，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活人，产生什么样的情绪都不过分。
“如果要夸我的易容技术那还是免了，”苏芳开口，用着自己的嗓音，“人在惊叹的时候会丧失语言能力，我懂。”
想起妮娅是怎么评价她画的伤口妆的，苏芳还是更喜欢妮娅这个不说话的反应。
妮娅面对面地贴近她，好奇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忽然哼笑了一声。
“倒也不是……”妮娅捏着下巴，“只不过是看到一个美女所以不知道说什么了而已。”
“噗……”
诺雅捂着嘴笑得像个被逗乐的孩子，苏芳和妮娅同时愣了，不知道她是因为妮娅的话，还是因为刚刚认错人的自己。
趁着她们俩都在，苏芳重复一遍刚刚的动作，歪着脑袋刨了两下拳头，“午安喵……像吗？”
“像个鬼啊！”妮娅跳起来，“你好意思说我棒读吗？”
“和你有什么区别吗？”苏芳不解，感觉演熟人意外地挺难把握。
妮娅扶额，“等你见到咔擦船长了千万别这么干，不然她肯定一刀捅死你……”
“那你教教我你的声线？”
“这怎么教？再说你学得来吗？”妮娅揉揉喉咙，嗓音变得低沉又沙哑了些，“现在呢？”
“哦……就是这个。”苏芳恍然大悟，“有点像烟嗓呢。”
“是嘛……所以我才不喜欢像这样说话。”
不过这也是苏芳能模仿的极限了，她跟着妮娅复述了几遍，渐渐找到了些相似的感觉。
“真是奇妙，”诺雅看着她俩对声线，“你们的脸明明一模一样。”
“诶~”妮娅顿时恢复了平时的轻佻声线，“那不说话的话……”
她一屁股坐在苏芳旁边，一把搂过苏芳的脖子，苏芳被拉得差点没坐稳，紧接着妮娅伸出手掌比着她的脸。
“两个妮娅，你分得清谁是谁吗？”
诺雅又半眯起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妮娅就够让人头疼了……”
“过会就变回一个了，”苏芳从妮娅的胳膊下绕出来，“该你易容了。”
“好嘞～”妮娅跟着苏芳起身。
诺雅看着两人走远，重新翻开书。
“刚刚……读到哪里了？”
苏芳的梳妆台上堆着瓶瓶罐罐的溶剂，各种尺寸的毛刷插在筒里，下面摆着色盘，成型的硅胶假皮分块排列，旁边立着两个石膏头模。
与妮娅相同的头模上戴着修剪好的黑色短发，几缕没扫干净的发丝还留在地板上。
“哇……这跟化妆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啊。”妮娅沿着梳妆台端详。
“姑且算是特效化妆吧。”
苏芳收拾着工具，手边屏幕里的辛迪加聊天室不断冒出小红点，高速刷新的消息闪过余光。
她分心瞥了一眼，“又是义警……”
……
13区，黑帮“十三同盟”分部事务所。
治安局的搜查员排成一长列走来，手持透明盾牌的警员跟在后面。
“于上个月发生的两起枪击案，我们确认与十三同盟有关，”末尾的负责人向随行记者说道，“现在要对十三同盟进行入内搜查。”
走到楼下，排在最前面的搜查官敲了敲门。
“治安局搜查！”
门里边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搜查官沉住气，装死是黑帮应对搜查时的一贯手法了。
搜查员们陆陆续续走到门口，聚在门外等待着里面的回应，警员们立好盾牌把守在最外围。
搜查官又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的吧？开门出来，我们是治安局！”
屋内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远远地路过门口又消失了。
“先过来开门！”搜查官继续敲门，“详细情况进去再说！”
后面的搜查员个个站姿放松，脸上一副见惯了的表情，离得远的路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等门开了黄花菜都凉了，有什么证据早就消除干净了。”
“咚咚！”
又一名搜查官上前捶门。
“快开门！要我们一直在外面等吗？有什么事不能进去说？”
门铃里终于传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敷衍声音：“稍等一下， 会开的。”
搜查官一脸无奈，继续捶门，“差不多得了，现在就开！”
“好的好的，再等会……”
门铃里的话音未落，另一边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锐响！
“混蛋！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是那家伙！给我上！”
另一边似乎直接扔掉了话筒，根本顾不上门外的搜查队，只能听见门铃里传出乌泱泱的骂声与窜动声，紧接着就是拳脚到肉的重击与交叠的惨叫。
站在门口的两个搜查官脸一黑，互相对了下眼神，“该不会是……”
连围在后面的搜查员也绷紧了身体，纷纷注视着门铃，好像能从中窥探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一样。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隔墙传出，门外的搜查队瞬间紧张起来，持盾牌的警员收紧队形，搜查官扑上前去焦急地捶门。
“喂！里面什么情况！有没有人回答！”
下一秒，头顶的碎响回答了他，一个黑帮打手以被踢飞的姿态飞出半空，硬生生摔在门口的马路上，玻璃碎片如暴雨落下，哗啦啦一片。
“滴——”
门锁轻响，门被某人从里面遥控打开了。
四周的惊呼伴着打手的呻吟，直到这时才像刚反应过来般响起。
两个搜查官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推开一条门缝，里面已经没了动静，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门绝对不是黑帮开的。
“快叫救护车！还有，呼叫支援！”
救护车与警车不久后就包围了事务所，搜查队进进出出，一名警官穿过人流，直奔二楼。
搜查员和医护人员四处忙碌着，警官走了一圈也没看到她要找的人。
这时身后传来钢头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吱吱声，警官一回头，义警正从暗门走出。
义警朝暗门里偏了偏头盔，警官跟着走进去。
墙边的更衣柜里立着数十支枪，满地的余烬与碎纸屑，只有桌上还铺着一张完整的珀加尔地图，上面画着三个醒目的红圈。
“我来的时候只剩这个了，”义警看向地图，“你觉得这是什么？”
警官趴在桌上仔细看着，“这些都不是十三同盟的地盘，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帮派战争？毒品交易？”
“等他们醒了你问问吧。”义警冷冷地说。
警官无奈摇头，“他们什么时候能醒都是个问题了，你下手不能轻点吗？”
义警没理她的抱怨，只是盯着地图。
“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在那之前，我会盯着这几个地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