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芳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黑色的梦,孤独,沉重。
轰隆隆的噪音从远处传来,似乎还隔着很厚的墙,闷得她晕头转向。
那是爆炸的声音吗?她已经下地狱了吗?
不对……仔细一听好像还有旋律,苏芳费劲全部思绪追寻着那股噪音……没错,是一首曲子,而且还是11/8拍的。
她的意识跟着不对称的节拍起伏,渐渐有了点方向感,那不是什么爆炸,咚咚的声音是鼓点,高亢的是吉他,还有穿透墙壁的低音贝斯。
苏芳仿佛能看见舞台、干冰、观众……但一切都是黑暗而模糊的,想要凑近看清又即刻化为虚影。
她好像也有段时间没上台演出过了。
节拍忽然变了,从11/8拍变成了8/8拍,过了一小段又变成6/8拍……没想到还是玩数学摇滚的。
人潮的欢呼远远地传来,接着有人用麦克风说话,声音时高时低。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苏芳正感觉要再次沉沉昏去时,高亢的电吉他响起。
又是一首摇滚,风格与刚刚截然不同,这次有了主唱的人声,咆哮着要把整个城市烧掉什么的。
再过了几曲,人声也被淹没了,失真的合成器铺成一首疾走感强烈的盯鞋摇滚,想来拼这场live的店长品味不错。
在livehouse工作也真不容易,起码在音乐上要包容各种风格,不过她自己跑了不少乐队早就无所谓了……
等等,她在livehouse里?
苏芳骤然惊醒。
眼前冒上一片金星,她大口喘息着,但呼吸很别扭,就像戴着牙套,嘴唇上还粘了一层东西,鼻子也被什么东西盖着。
这种感觉……她伸手摸了摸脸,宛如皮肤的硅胶触感传入指腹。
易容还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让苏芳稍微缓了口气。
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被堵住嘴或绑住手脚,脑袋上罩着兜帽,甚至眼前的小桌板上还摆着几瓶没开封的水和饮料。
竟然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只不过这里不是安全屋。
她坐在一张硬硬的皮沙发上,屋子里没人,杂乱的乐队海报贴满墙壁而脚下是棋盘格的地板,音乐从外面远远地透进来。
这是一间livehouse的休息室,她绝对来过,但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哪家livehouse了……
关键是,为什么杀完人后会出现在livehouse?
苏芳搜寻着脑海里最后也最清晰的记忆,她和义警在往船头跑,义警用钩爪枪飞走了——这实在是很难忘掉。
然后她跳船,爆炸……爆炸之后呢?
苏芳紧紧地捂着脑袋,之后发生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感觉大脑就像突然断电的电脑,没来得及保存的文件就这么没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逆行性遗忘?
先不管那么多了,还是赶快离开这要紧,暗杀完后易容反而是个麻烦,搞得她里外不是人。
苏芳起身路过落地镜,“妮娅”从镜中一闪而过。
她又退回去检查了一下易容,在看不见的几个接缝处拍了拍压紧。
外面虽然看不出来,但果然还是撑不住频繁的剧烈运动和出汗,已经有点不太服帖了,还好状态在可以挽救的范围内,这也说明她没有昏迷太久。
只要不再做大幅度的表情,易容应该还能撑到她回安全屋。
苏芳拉开休息室的门,从走廊传来的音乐与欢呼顿时放大了好几倍,她探头沿着昏暗的走廊望去,忽然间怔住。
她认出来了——这是莉昂的livehouse!
难怪会觉得眼熟,不接单的日子里她无数次在这里演出过。
不管支援哪支乐队,去哪家livehouse,她都是在休息室里坐听队员们聊天的那个人,她默默地等着上场,稳妥地弹完不属于她的曲子,说不上有什么兴奋或失落。
只有在这里演出是不一样的,因为她知道莉昂会在台下看着她。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里是比她自己家更让她安心的地方。
但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苏芳感到身体冰凉,曾经有多么安心现在就有多么恐惧。
为什么她会披着用于暗杀的伪装出现在莉昂的livehouse?
在她昏迷的时候,她的两个世界又以何种方式交集了吗?
失控的恐惧像不可名状的黑暗之物,从背后一点一点笼罩住她。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明明是熟悉的声音,冷汗却唰地涌了出来。
只有两种人会对刚苏醒的人说这句话,一种是医生,另一种……是守在旁边的人。
苏芳强忍着惊吓缓缓转过头去,昏暗的走廊里身影一步步走来。
“又见面了。”
莉昂从阴影中走到她面前。
彻骨的寒意钻进每一处毛孔,苏芳全身都僵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见到莉昂会是这种反应。
莉昂扎着一如既往的高马尾,表情平淡,双臂环抱,扎在腰间的格纹衬衫随意地披下来,跟平常接她下班时没什么两样。
苏芳的记忆倏尔飘回了那个晚上,她扛着妮娅躲避追杀,刚好碰上了扮成猫猫人偶的莉昂。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莉昂,同时也是妮娅第一次见到莉昂。
莉昂的那句“又见面了”是对谁说的?
莉昂是已经认出了易容下的她,还是把她当成了妮娅本人?
苏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知如何开口。
她应该继续扮演妮娅,可如果被莉昂当面戳穿了……
但同时她也没法确认莉昂真的察觉到了易容,总不能就这么主动摊牌。
最终苏芳只是挤了挤嘴角,事已至此,先用模凌两可的微笑敷衍过去。
“进去聊聊?”
莉昂话是这么说,手已经撑住了门框,根本没给苏芳商量的余地。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可苏芳说不准这是“我看你怎么演”还是单纯的“我有话跟你说”。
莉昂在试探她吗?
不行……这么想的话不就已经假定易容暴露了吗?
苏芳带着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坐在莉昂对面,小桌板隔在中间。
那一晚的偶遇终究不是一个能被容错的巧合,反而是个回旋镖,还莫名其妙地打了回来,把裂纹扩散得越来越大。
“我们大前天晚上才见过,还记得吧?”莉昂坐着时仍在环抱胳膊,“你……是什么人?”
又是这种模凌两可的试探……
苏芳决定赌一把,就当莉昂没认出来她,否则在反复的自我猜疑中她连开口都没办法。
她稍微活动了一下喉咙,这时候声线像不像妮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像她自己!
“我是个鼓手啊。”
苏芳还没忘记当时给妮娅编的临时身份。
莉昂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这我知道,我是说你叫什么,哪个乐队的。”
苏芳觉得她好像赌对了,可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
名字倒好说,但乐队名……莉昂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了?
当时她下意识说了一支她去过的乐队Charles Crisis,如果现在如实重复一遍,莉昂会去找人核实吗?要是现编个假的呢?
苏芳没把握再赌对了,干脆直接转移话题。
“我现在脑子发懵你问我这个?”她学着妮娅的语气,“我连早上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莉昂皱眉,“那你还记得什么?”
苏芳直接摇头,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昏过去的,至于昏迷之前的事就更没法跟莉昂说了。
莉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焦躁地点着手指,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怀疑,这副样子苏芳倒是见过不少次了。
疾走的摇滚曲隐约透入墙壁,莉昂的指尖跟着节拍起伏,忽然停住。
“你被人扔到我们店后门了,”莉昂抬眼,“我去扔垃圾的时候发现的,你身上连手机都没有,所以就先把你抬到休息室等醒了再说。”
苏芳睁大眼睛听着关于她自己但自己却毫无印象的事。
好像没什么问题,这确实像是莉昂会做的事,不过苏芳的注意力全被莉昂口中的那个人吸引了。
那个人……只能是义警了!
“监控拍到是谁了吗?”苏芳知道后门是有监控的,当初装修时她强烈建议莉昂装一个。
莉昂摇头,“你被人从画面外推过来,然后倒在垃圾堆上,就这样。”
苏芳心里刚起的劲又泄了,想想那毕竟是义警,怎么会没注意到摄像头呢?
她回过神来,重新回想着莉昂说的话,忽然发现一个盲点。
虽然幸好没这么做……但莉昂为什么不先报警呢?
仅仅是因为见过一面吗?
“我想跟你聊的只有一件事。”
莉昂翘起二郎腿,姿势简直像是审讯室里不怒自威的老警长,就差在小桌板上摆一碗猪排饭了。
“苏芳……”
苏芳心肺骤停。
“……和你是什么关系?”
苏芳极力压住了长呼一口气的冲动才没表现在脸上,怎么突然说起她了?
“只是同台演出过一次而已啊……”
苏芳被莉昂审视的眼神盯着只能继续编理由。
“当时吉他和鼓都有事,队长临时找的人,完事大家吃了顿饭就散了,好像是顺路所以她就送我回去了。”
“所以你们是当天刚认识的?”
苏芳觉得这是莉昂想要的答案,于是点了点头。
“之后你还找过她吗?”
这次苏芳摇摇头,“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如果这么说能让莉昂放心的话。
莉昂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微微点头,“那之后你还见过谁吗?任何人都算。”
“那倒是见过不少。”
比如清理人、抢劫犯、十三同盟、咔嚓船长、蒙面义警……
“你问这么多干嘛,跟审犯人似……”
莉昂眼中射出一瞬的凶光,硬生生把她的话截断了。
苏芳觉得莉昂可能真的把妮娅当成了某种威胁,用几个问题逐一排除她与威胁的关联。
对一个仅仅见过一面又身上带血地昏倒在垃圾堆的人,保持警惕倒是很正常,但莉昂的态度就好像……
知道了什么关于妮娅的底细。
“给我听好了。”
莉昂用指尖叩了叩桌板。
“既然没有联系方式,那就别要了。如果再有同台演出也推掉,离她远远的。从今往后,你不准联系苏芳,也不准和她见面。”
莉昂眼神冰冷,话讲完刻意顿了几秒。
“我说清楚了吗?”
外面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静得发凉。
暗中的保护和赤裸裸的警告同时摆在苏芳面前,她不知道该以什么反应面对莉昂了,只觉得既感动又酸涩。
苏芳突然很想紧紧抱住莉昂,告诉莉昂其实她就在这听着呢。
她还有很多想告诉莉昂的,她从上午就只吃了点流食,拼了命地在外面跑了一整晚,现在饿得连关东煮的汤都不介意喝了。
她真的很累,累得只想放下一切防备,不想再顶着易容明争暗斗了。
可是苏芳终究做不到,这股酸涩的感动始终伴着不安。
她必须搞清楚莉昂究竟知道了些什么,这是她唯一能当面试探的机会——以局中人和陌生人的身份。
于是她直视莉昂。
“为什么?”
“呵……”
——嘭!
小桌板猛地翻倒,矿泉水和饮料咣啷啷地落在地上,滚到门边停下。
突然的躁动后只剩下极致的安静。
苏芳被死死压在沙发靠背里,一只分明而有力的手钳住了她的脖子。
莉昂一脚蹬在她边上,俯视的身影笼罩而下,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仿佛根本没有动过。
窒息与迷惑缠绕着苏芳,她强忍着抬头,对视上的那双蓝瞳中正燃烧着积压已久的、冰冷的怒意。
“为什么?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手上的血,不问问自己脸上的淤青?”
莉昂手上的力度逐句加重,苏芳忍不住吞咽,喉咙软骨却被手掌紧紧挤压。
“像你这样的我多少也见过,我不管你惹上了什么人……”
她一字一句。
“但你要是牵扯到苏芳,我饶不了你。”
听见了,也真的要憋死了……
苏芳本能地点点头想让莉昂松手,窒息感侵蚀着她的意识,这一刻她好像懂了,莉昂只是把妮娅当成了一般街头混混,对她这边的世界还一无所知。
那就放心了……
可莉昂依然攥着她,仿佛要让她带着那句警告陷入窒息的昏迷,成为她的梦魇。
如果这样就能小事化了,维持住她的两个世界……
如果这样就能让莉昂始终站在阳光下,不必再为了她而看向黑暗那边……
那苏芳愿意。
挣扎欲起的腰腹彻底瘫软下来,她卸下了全身的力气,任由本能疯狂地向大脑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苏芳颤抖着挤出喉咙里的最后一口气,视野渐渐模糊。
被人掐住脖子真的是很痛苦的事情。
尤其是当她还想拥抱眼前人的时候啊……
泪水不受控地溢出眼角,无声流下。
忽然,细微的崩坏感在下颌绽开。
假皮的接缝沿着下颌微微卷起边,特效胶再也支撑不住因力度而产生的表皮形变了,连莉昂指缝间的脖颈皮肤也呈现出诡异的扭曲和褶皱。
莉昂猛地松开手,面色惊诧地摩挲着手掌,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触感。
苏芳剧烈咳嗽起来,易容也越发不可控地崩坏,接缝沿着泪痕蔓延开,她脸上仍是妮娅的面容,但此刻更像一张裂纹的面具。
“这,什么……东西?”
莉昂盯着她的脸缓缓退后,眼角抽动。
“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