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说,你到底是谁!?”
莉昂猛地揪起苏芳的衣领。
下一秒,一双手扣住她的胳膊。
对不起了,莉昂,真的很对不起……
苏芳拽过莉昂的胳膊,爆发出不知哪来的力量,转身将莉昂整个抡起,感受着重量从身后腾空划过一道弧线——
她实在不敢看莉昂,听见身体结结实实地落在沙发上就闷头冲出了门外。
只差一点就要彻底暴露在莉昂面前了,她必须这么干,可是……
触摸过莉昂的手在颤抖,她都干了什么!
身后的走廊传来莉昂的喊声,苏芳拉上兜帽,头也不回地扎进演出厅的观众群里。
射灯晃过头顶,身处摇滚的轰鸣苏芳心跳得比鼓点还急。
她强行拨开人群的缝隙,挡路的就直接撞开,又碰掉了不知道谁的东西。有人看不下去了伸手抓她的肩膀,苏芳粗暴地甩开,头也不回。
她听不见莉昂的声音了,但很清楚还不能停下来。
那些为了隐瞒真相而不得不说的谎、无法见面的日子里冒着生命危险才完成的工作,还有她们期盼的共同未来……一旦被追上了还有什么意义?
苏芳冲出人群,一路跑出livehouse大门。
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积水反射着城市的夜光,涟漪被猛地踩碎,苏芳狂奔在雨幕中。
明明已经没有人掐着脖子,她却感觉更窒息了,她从未如此虚弱过,甚至跑得接不上气。
但她还是不能也不敢放慢脚步,仿佛有比轮船更沉重的东西在身后追赶着,而激发出力气的不是肾上腺素,而是某种执念。
脚下一空,苏芳狠狠地扑倒在积水中。
回过神来她已身在一条自己都认不出的暗巷。
雨水如漫天的落箭般浸透了外衣,刺穿了身体,湿透的额发一绺一绺地遮蔽住视线。
苏芳低头凝视着积水中的倒影,兜帽之下的面容只能勉强看出妮娅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那一晚与妮娅靠在阳台边,烟灰随海风飘落,三言两语间戳中了她的心结。
她一直逃避的问题真的找上来了,可她还是必须逃,不逃又能怎么办呢?
也许只有呐喊,向着积水也向着内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芳疲惫地喘息着,回应她的只有雨声。
……
雨滴落在手掌中。
莉昂轻轻握拳,静立在livehouse门外。
“可恶,不见了……”
她的目光回到手中,雨水从掌侧滑落,像眼泪淌下。
那家伙刚才哭了……?
哭了又怎么样,只是教训一下都算轻的了——莉昂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那一刻的眼神让她惘然。
那眼神中饱含着她看不懂的痛苦,明明从未见过,却好像来自一双很熟悉的眼睛。
熟悉到让她怀疑眼泪不是单纯的生理反应,而是出于某种情感。
也是在那一刻她忽然察觉到,眼前的人和当晚被扛着的酒鬼或许并不是同一个人。
接着那张破裂的脸就证明了她的想法。
但也挺吓人的,甚至现在还有些后怕。
不仅仅是因为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所谓的易容,更是因为此前她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她跟那人狠狠打了一架,又合力逃出包围,最后把人扛回来,自始至终都离得这么近,却从没想着要检查一下那人的脸是不是真的……
不不,外表看着就是本人,谁会第一时间怀疑这个啊?
以后她是不会再上当了,易容也就能骗过她这一次了。
但话说回来……易容之下又是谁?
既然脸是假的,那说过的话呢?
这时一个更可怕的想法闯入莉昂的脑海。
到底是有人临时假扮成那个粉毛,还是当晚苏芳扛着的人本来就披着易容?
如果是后者,那苏芳知道吗?
莉昂宁愿苏芳也被易容骗了,否则的话……她们真的是去参加演出和庆功宴的吗?
该不会苏芳和那人在合伙骗她?
莉昂又苦笑着摇摇头,想得太远了吧,这怎么可能……
但想法一旦成型就开始在脑中蔓延,甚至更进一步,演变成了一个更极端的猜测,迫使莉昂回忆起那个人的触感,她的手,她的脖颈,她的身体,就好像……
那个人就是……
莉昂猛地甩手,把雨水与残留的触感一块甩个干净,彻底打消了这个荒唐无稽的想法。
暂且还是先回店里吧,今晚她还有别的收获。
收拾好休息室后,莉昂进到自己的办公室,锁好门,用电脑重新启动了监控系统。
今晚店里的监控根本就没开,被人扔在垃圾堆什么的也是编的,她可没时间一人分饰两角。
更何况穿着义警的行头也没法走正常的门。
莉昂起身走到墙边,双手各按住一块木板格,同时推进去。
墙面上的木板格缝隙开始扩大,一道暗门从中显现,黑暗中楼梯盘旋向下。
她走下楼梯,顺手关上暗门,“店长莉昂要翘会班了。”
地下的库房几乎和演出厅一样大,也一样暗。
拆下来的头盔内胆还没来得及洗,洗衣机刚把作战服烘干,飞行夹克挂在旁边,装备一件件摆在工作台上。
莉昂整理了一下地图,用红线把十三同盟事务所和迷游乡连起来,再重新拉一条连到风崎港,找了张便贴粘上,暂且先写个“悬赏”上去。
她望向中央大道的兰斯洛特大厦,那里孤零零地扎着一只图钉,没有证据能把它和别的事件联系起来,那件炸弹勒索案的后续调查也没了下文。
莉昂撑着下巴坐在加密电脑前,数据线连着那部从十三同盟手里捡来的碎屏手机,名为辛迪加的暗网界面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她一直怀疑种种有组织犯罪背后都存在着某个庞大的地下网络,现在终于亲眼见到真容了。
只是简单浏览一会就能感受到它的庞杂,如黑暗中深不见边际的蛛网,交错的蛛丝传递着信息,有些看着就让她反胃,甚至产生一种无力感。
莉昂好不容易找到悬赏栏,打开那条已结单的悬赏,完整的界面终于出现在眼前,粉发女人的照片下标着她的名字。
“妮娅……娜娜卡……”
不管今晚抓到的是不是她,莉昂都已经留下了那个人的印记。
手边的证物袋密封着沾血的棉签,另一台加密电脑显示着一枚右手拇指的指纹,都是在那人昏迷时采集下来的。
程序正通过犯罪信息库的后门逐一比对指纹,进度还差一点,莉昂揉着太阳穴倒在椅子上,回想起采集时触碰的那只手,眉头拧紧。
那不是苏芳的手。
苏芳的手,她用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感受过,但那只手不一样,凌厉,不屈,即使身陷昏迷依然残留着那股曾令人作痛的进攻性。
一丝后悔的念头涌起,为什么当时采的不是左手呢?
苏芳的左手指尖因为常年弹琴养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硬皮,如果当时注意到了那人的左手,现在就不用纠结……
不。
别想了。
绝对不是……
“滴滴——”
提示音让莉昂回过神来,进度条已经跑到底:
【无匹配信息】
“没有犯罪记录,从来没被抓到过吗……”
这倒是激起了莉昂的斗志,早晚有一天……不,一个月之内,在她与苏芳离开珀加尔之前,一定要抓到那人。
目光回到辛迪加的聊天室,今晚正聊得热闹,扫了一眼似乎都是关于悬赏的话题。
有人说“The Merc出手,三天结单”,有人庆幸“连The Merc都来了,还好当初没掺合”。
看上去是个挺厉害的人物嘛……莉昂找到那个叫The Merc的账号,个人状态标注着暂不接单。
“你也要退休吗……”
她不知不觉地想起苏芳在去伦敦前也说什么回来就不接别的演出了。
“啧。”
莉昂扇了自己一下。
怎么又莫名在这种事上联想到苏芳了?
都怪在码头上瞥到的那一眼太像了。
莉昂索性起身上楼,今晚也该缓缓了,而且快到闭店的时间了。
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打开苏芳的私信。
今天倒是没说要来接她下班,不禁有点想知道苏芳现在在干嘛呢。
她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明天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