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雨还在下。
一排有点年头的公寓楼下,身影闪进楼道。
楼道里的空气让湿衣服更冷了,苏芳打了个哆嗦,一路放空大脑地走到这里,只记得这是她的几个安全屋里离得最近的一个。
输入密码锁,推门而入,一间简陋的迷你公寓,尘封的空气有些闷人,但要是有谁帮她开窗通风那就是大问题了。
苏芳掀起地板下的暗格,打开里面的保险柜,现金、证件、手枪和子弹,还有一部备用的加密手机。
都是些暂时不急着用的东西,但此刻摆在眼前就是有种熟悉的安全感,让她找回一些理智和冷静,也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她翻出化妆包,开始细细地卸下松动的易容,血味汗味和各种特效溶剂味混在一起,洗手间的一方灯光成了小屋里的唯一光源。
终于苏芳自己的脸重新出现在镜子里,苏芳盯着镜子愣了一会,无声地笑了。
真是好漫长的一天啊……
浴缸里的热水也在这时放满了,苏芳抓了袋能量果冻,像三天没睡觉的人看见床一样爬进浴缸。
温热瞬间包裹全身,从里到外的冰冷和疲惫都在随着热气融化,苏芳止不住地发抖。
在这间小公寓里放个浴缸还是有点勉强了,但对于已经沦落到要躲进安全屋的人来说,浴缸其实比床还有用——她打开小窗——尤其还是在这样的雨夜。
听着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凉风融在热气里拂过水面,苏芳默默地想当初装修时的先见之明真是太对了。
她一口气吸干果冻,感觉脑子也活过来了。
她仔细回想着苏醒前后的经历,中间缺失的那段记忆依旧想不起来,就算有其他视角的补充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莉昂说的话她没理由不相信,但当时那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妮娅说的。
最大的问题还是为什么义警会把她扔到街边——现在也只能以莉昂的话来假设了。
这不是义警的作风,从来没听说过谁被义警抓到又放掉了,都是醒来时已人在警局,或者在医院。
既然放掉她就说明义警的目的达到了,可是她既没收到什么口信,也没在衣服里外发现定位器,就算留下指纹也找不到她,义警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等等,抓到又放掉,白费力气……苏芳猛地在水里坐直。
难道……
义警抓错人了?
其实义警想抓的是真正的妮娅,在昏迷时发现了她的易容就把她放掉了,这样一想就合理了!
人总是喜欢把想不明白的事情合理化,苏芳发现此时此刻自己也不过如此,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盲点自我攻破。
为什么偏偏是莉昂的livehouse后门?
又是巧合么……
苏芳蜷缩进水里,上一次的巧合已经把她害惨了,一想到这个词她就感到……害怕,一种不受她控制的恐惧。
热水很快缓和了情绪,尽管没法彻底消解但此时也足够了,苏芳的下半边脑袋重新浮出水面。
就算是巧合,风崎港和莉昂的livehouse也离得太远了。
当时她身上不可能有线索导向莉昂,那也许是义警和莉昂有某种联系?
不……与其说有什么联系,不如说两个人影正在重合。
苏芳的头隐隐作痛,虽然很不愿意以这种角度回想,但义警的头发、身形,抱摔时架起的重量,以及那每一次攻击都稳定而凌厉的强大力量……
她不由得想起上一次,以及之前的很多次在莉昂家醒来,看到莉昂在客厅地板上做俄式挺身。
那稳如雕塑的力量感,沉静,游刃有余……
不对不对……苏芳又沉到水里清醒了一下。
这跟义警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事。
娴熟多样的格斗技,以一敌多的甩棍打法,甚至连飞刀都是专业水准的,还有那身轻便的防弹装备和钩爪枪,从来没在黑市上见过,恐怕是手工打造的。
这一切就很难再和莉昂联系到一起了,距离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呆在livehouse里的人太过遥远。
想来想去也不过是些没有证据的凭空臆测而已,苏芳缓缓舒了口气。
“真够敢想的……”
收拾好浴室后,苏芳坐回到保险柜前,拿起备用手机想着该联系一下诺雅和妮娅了,忽然犹豫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
她可以假装死在那场爆炸中,就此消失,要及时止损就是现在了。
只是瞬间这个想法就被毙掉了。
没到手的尾款和报酬固然重要,她和诺雅还有过契约,及时止损的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无论是契约还是Lethena这个代号的含义,她都不想辜负。
她还答应过妮娅“不许替我死”了,至少现在事情尚未尘埃落定,这个约定依然有效。
食言可不行啊……
苏芳开机,进入辛迪加,几条未读私信涌出来。
【Xy71th:Atlas说你的手环掉了,我相信只是手环掉了。我们都很安全,方便时记得回信。】
【Xy71th:无论需要什么支援,我在等你。】
【Xy71th:回应我。】
……
【N/A:喂喂喂?死哪去了!?看到速回!!!】
【N/A:别装死了!感觉诺雅要宰了我!!】
【N/A:好歹告诉我易容怎么摘下来啊,混蛋。】
苏芳闭上眼,无声地笑了,所以说啊……
她把地址发给两人,不到一个小时,远光灯从窗口晃过。
苏芳拨开窗帘的一条缝,透过玻璃上的雨滴,灰发女人披着一袭黑大衣疾步走来,身后的女人拿着两把折叠伞追上,嘴里喊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走近,苏芳拉开大门,向两人浅浅一笑。
“欢迎光临寒舍。”
诺雅在门外出神地看着苏芳,她穿着单薄的衬衫,笑得很憔悴,散发着经历过什么之后刚打起精神见人的疲惫。
诺雅一瞬间觉得她们很近,可那股熟悉的距离感又像在说我很好,真的没事。
最后诺雅只是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医药包轻轻放在鞋柜上,“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
另一个“苏芳”从诺雅身后钻进来,伸手撩了一下苏芳未干的发尾。
“你还有心情洗澡?看你笑得这么神清气爽就来气!”
“那真是多谢担心了。”苏芳也没指望她们见面还来个拥抱什么的,妮娅已经开始在小屋里探头探脑。
“可不嘛?”妮娅回头看诺雅,“你都不知道她看我什么眼神。”
“呵呵……是谁三番五次地挑衅我的忍耐极限呢?”
“我只是在预测一些可能而已啊!”
苏芳接过诺雅的大衣挂好,她太知道只是在听妮娅说话就被挑衅到是什么感觉了。
妮娅大摇大摆地坐进小沙发,转头四处看看,这间小屋实在是单调,也没地方让她多走几步了。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安全屋?”
苏芳点点头,“本来是要把你带到这的,既然诺雅提供了我就留着自己用了。”
“那我还是更喜欢别墅,”妮娅咧咧嘴,“这两个人住都有点挤了。”
“这倒是不用担心,楼上和楼下的公寓我都买了,中间还打通了暗门。”苏芳踢了踢小沙发,“主要是为了关键时刻逃生。”
“哦~这就是所谓的狡兔三窟?”
“你只是在总结对吧?”
“嗯哼……”
苏芳一时无语,只好直奔主题,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遗留的事没完成,她打开辛迪加账户。
“叮咚——”
两部手机同时响起辛迪加的收款提示。
妮娅捧着手机猛地站起来,“一百万!?”
“是啊,平分很合理吧,”苏芳面色平静地关掉手机屏幕,“虽然一开始只是为了份资料,不过悬赏也确实完成了,少了谁都不行,所以……”
苏芳顿了顿,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词来。
“所以正好趁现在分赃。”
“分什么赃,能不能说得好听点?”妮娅掐腰,“这叫胜利的果实!拼了命挣到的呢!”
“三分之一的赏金就高兴成这样?”诺雅淡淡地笑,“还一副才知道有钱拿的样子。”
妮娅愣了一下,大力拍过苏芳肩膀,“还不是以为这家伙死了,我都忘了这码事了!”
苏芳默默挨着,只感觉这家伙拍在了自己的某处淤青上。
“不过这样更好,意外之喜嘛!”妮娅炫耀似的后仰进沙发,“还有谁能自己挣自己的赏金呢?嗯?”
诺雅没眼看,“有谁希望自己被悬赏吗……”
“更爽的是悬赏要我命的人还死了,”妮娅伸脚踢踢苏芳,“你说是不是,The Merc~”
“这时候应该叫Sirius才对,”诺雅又纠正,“毕竟,这是‘我们’的成果嘛。”
“有道理,那该谈谈我们的正事了。”苏芳赶紧接上,看妮娅顶着她的脸眉飞色舞简直是奇观,“提拉米苏的资料,你拿到了吧,能用它找到索贝格吗?”
“哼哼~”
妮娅神秘兮兮地一笑,亮出手里的U盘。
“那些材料确实是用来制造助听器的,也就是说,我们离索贝格很近了。”
苏芳心里如释重负,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是值得的,她看向诺雅,相视一笑间诺雅欣慰地点点头。
“不过呢……”
妮娅起身凑近苏芳。
“先给我卸妆,我要难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