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散落,莉昂手撑着脑袋半趴在桌前,脑袋突然一沉,猛地醒过来。
对面的苏芳反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一头刚过耳的短发凌乱得像是也刚醒。
“你……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已经看了你九分钟了哦。”
“哈?我只是闭了下眼吧……”
苏芳伸手轻轻扣上莉昂的笔记本电脑,“休息休息嘛,livehouse的名字定好了吗?”
“嗯,ELE LIVE。”
苏芳捏着下巴思考,“第一个E通常代表伊甸园么,那L……”
“就是excellence的缩写而已,寓意着精益求精,”莉昂举手打断,“总不能缩写成Excel。”
“那还挺对称的,”苏芳笑道,“像奥利奥。”
“你可真行……”
……
午后暖风吹过齐肩的狼尾,苏芳远远地望着ELE LIVE的招牌,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精益求精……莉昂确实一直以此要求自己,也是这么要求音乐的,过不了她眼的乐队是没法在这里登台演出的。
也多亏于此才在这里结识了很多靠谱的乐队,杀手之外的生活足迹就这么一点点扩散开来。
但经历过昨晚的事后,再回到这里让苏芳有些忐忑。
她愧于见到莉昂,也生怕莉昂在某个瞬间察觉到她和昨晚那个仓皇而逃的人有什么联系。
苏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来,现在她是苏芳,是常来的雇佣吉他手,仅此而已。
只不过今天不是来演出的。
她提着琴箱走向大门,今天的琴箱比往常轻。
练习室里的合奏刚刚落下,乐手们喝口水的功夫,苏芳推门而入。
“诶?苏芳?好久不见啊!”镜子前的主唱第一个注意到她。
“苏芳姐姐!”高中生模样的吉他手兴冲冲地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哟!苏芳,最近在跑哪个场啊,怎么都没见着你?”
“今天有演出吗?”又有人问。
“肯定不是,苏芳姐今天都没穿皮夹克。”
苏芳笑着摇摇头,还真被看出来了。
她穿了一套运动服,两只手腕都戴着运动护腕来掩盖左手腕上的手铐伤痕,出门前她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遮一下身上的淤青。
七嘴八舌的寒暄之后,苏芳直言:“我今天是来说一件事的。”
众人同时愣了一下,苏芳发觉刚刚说得好像太严肃了。
“其实我最近要搬离珀加尔了,以后可能就不会来这边演出了。”
其他人正惊讶着,吉他手一拍手,“诶等等,那店长怎么办?”
苏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当然是一起……”
“哦~”众人拖着长音。
“太可惜了呀,”主唱摘下了她很少摘下的墨镜,“苏芳这样的雇佣兵太难找了,技术就不用说了,在哪个乐队都游刃有余,简直像是万能钥匙嘛。”
“那也是多亏各位的照顾,”苏芳笑笑,“所以……”
哐地一声,苏芳把琴箱放在桌上,郑重地打开盖子——
金银色的光闪过众人的脸。
琳琅满目通常不会用来形容这种笨重的箱子,但此时各种牌子的奢侈品方盒堆满了琴箱,甚至连保护海绵都被拆掉来腾地方,烫金与烫银的logo反射着耀眼的光。
苏芳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一定要收下。”
“诶诶诶——?”
众人的惊呼穿透墙壁。
好不容易才出来,苏芳提着琴箱走进下一间练习室,“我今天是来说一件事的……”
……
琴箱空空,苏芳上下翻着演出时间表,今天来ELE演出的乐队都打过招呼了,其余的就等下次来再看看吧。
刚刚四处转悠时也打听过了,莉昂还在后台忙着,于是苏芳转身走向莉昂的办公室。
昨晚昏迷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苏芳始终耿耿于怀。
莉昂说的是很清楚,但这唯一的一块拼图也不能保证就是真的,起码要亲眼看到证据,监控录像就存在办公室里。
苏芳站在门前,面对着密码锁,手指却像僵住了般迟迟按不下去。
密码她是知道的,她和莉昂的生日合在一起,但指尖与按键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叫罪恶感。
她可以进去在小沙发上睡一觉等莉昂回来,也可以先把礼物摆在桌子上给莉昂个惊喜,可她偏偏是为了偷看监控,来验证莉昂有没有说实话——甚至是对披着易容骗人的她。
真可笑。
无论在监控里能不能看到期望的画面,仅仅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进去,就已经在亲手打破平静的日常了,她骗不了自己。
“你在找莉昂吗?”
声音突然响起,小夏从走廊转角探出半边身子,“她在后台摆点心呢,刚做好的,可香了!”
苏芳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我这就去……谢谢你。”
路上小夏找话闲聊,苏芳嘴上应付着,心里在后悔怎么能怀疑莉昂呢,既然要找答案就从义警本人身上找啊。
暗杀任务还没结束,苏芳有预感,只要还在珀加尔,她们一定会再碰上的。
糕点的香气伴着慵懒惬意的爵士乐从舞台方向传来,小夏拍拍苏芳,“我先去忙别的了哈。”
苏芳走到后台,一个背影独自忙碌着,莉昂刚把水和饮料全放进冷藏柜里,转头开始补充吧台上的蜂蜜与润喉茶叶。
虽然莉昂自己不承认,但她对乐队台前幕后的关怀其实就跟她的严厉眼光一样。
可就是这样默默关心别人的身影,也会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化身成阴影。
苏芳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围攻的黑帮、即将遭受的水刑、追在身后的轮船都是过去式,唯有那道居高临下钳住自己脖子的黑影,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梦中,每一次都让她带着窒息的痛苦醒来。
即使现在想起,心脏依然会抽痛。
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到这种地步,导致今天无论看见什么都会立刻想到阴暗的那面。
但不重要了,现在她只想要一个迟来的拥抱。
苏芳轻轻放下琴箱,踩着爵士乐悄悄走近莉昂的身后。
她竭力控制着声音,可每走一步,身心的压力与疲惫都在陡然增加,仿佛在抱住莉昂之前会积累到无限大,又会在触碰的瞬间归零。
终于那道背影近在眼前,苏芳紧紧抱了上去。
莉昂“唔”了一声,一秒猜出是谁,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你来了啊。”
苏芳不说话,也说不上话,她肆意地呼吸着,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中,莉昂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遍全身,暖暖的。
侧颈这里似乎更加温暖,苏芳的脸贴上去,熟悉的洗发水香味幸福得要让她晕过去。
“怎么了今天?”莉昂放下手里的茶叶罐,摸着环绕腰间的小臂,“像几百年没见过似的。”
“先别说话……求你了。”苏芳用尽了全部力气。
一声轻叹。
“一句话不说就从背后抱住,真的很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布料摩擦着,莉昂转动身子挣脱了苏芳的双臂,一瞬间苏芳跌入巨大的失落。
随即温暖重新回到怀中,莉昂转过来从正面抱住了她。
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惊喜让苏芳的手僵在半空。
“要抱就一起抱啊,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把我当抱枕?”
声音从耳后传来,听着凶凶的,手却温柔地抚上了后脑勺,只是轻轻一触,苏芳全身都化了。
她心里那道梦魇般的黑影也在融化,渐渐变成了怀中清晰而温暖的触感,这才对啊,这才是莉昂啊……
“所以今天是怎么了?”莉昂一手揽着她的腰,“穿得这么严实,肚子疼?还是感冒了?”
“只是……昨晚做了个噩梦。”苏芳倒希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什么梦让你吓成这样,说来听听。”
“醒来就忘了,反正就是很吓人……”
“该不会是梦到……”莉昂顿了顿,顺着后脑的头发缓缓抚摸,“这样好受点吗?”
“别停。”
苏芳抓着莉昂的后背,身体一起轻轻摇晃着。
“摸你真像摸大狼狗一样,”莉昂笑着说,“上周末你喝醉了我也是这么摸你的,有印象吗?”
苏芳抬起头,“还有这回事?”
又是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莉昂抵住苏芳的额头,“那我亲你的时候你也不知道?”
苏芳咽了口唾沫,她不敢说不知道了,因为那双近在眼前的蓝瞳中正流露着一丝小小的怨气,尽管这其实很好化解。
“算我欠你的。”苏芳嘴唇轻启,浅浅地笑着。
莉昂也笑了,在这么近的距离只是一抹浅笑就足以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很热。
“那……什么时候还?”
这是个来不及思考的问题,身体已经回答了一切,莉昂搂着苏芳的后脑,苏芳揽着莉昂的腰,嘴唇先于腰腹贴近。
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身后爆发出巨大的掌声与尖叫。
吓得她们猛地睁眼。
四周不见一个人影,但她们似乎都忘了这里是舞台的后台。
“糟了,他们要下台了。”
莉昂用手扇着风想挣脱出来,可苏芳不想放开,随即舞台方向传来观众的喊声,“安可!安可!安可!”
谢天谢地……
莉昂也不动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就此分开,苏芳能摸到她后背的线条在绷紧。
清澈而轻盈的前奏响起,是一首很经典的爵士,Just The Two Of Us。
“简直是为我们而奏的歌呢。”苏芳轻笑,感觉自己笑得有点贪婪。
莉昂身体放松下来,“有点自作多情了吧……”
这应该不算否认,苏芳想继续,可刚刚那一吓已经把兴致消散得差不多了,她在莉昂的脸上也看出了同样的表情,现在她们只是在抱着而已。
苏芳灵机一动,牵起莉昂的手。
“和我跳一支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