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迈巴赫轿车沿着山脚公路驶入森林。
两侧的树影压在挡风玻璃上,宁静中带着压抑,苏芳专心盯着路边的护栏,在一段忽然消失的缺口处停下车。
“确定是这里吗?”她从后视镜里看向诺雅的眼睛。
诺雅点点头,苏芳拨转方向盘,从缺口处缓缓驶入土路,轮胎下坑坑洼洼,连迈巴赫的悬挂也不能幸免。
拐过两个弯后,土路竟变成了柏油路,底盘下的噪音与不适也消失了,想来之前只是劝退闲人的伪装。
苏芳提高了车速,前方也开阔了起来,在这种深山里竟然还有个迷你停车场,空位剩得不多,迈巴赫停在其中丝毫不显突兀。
水声,鸟鸣,清冽的空气,在开门的瞬间涌入,山林绿得发亮,与隔着防窥玻璃看到景象的完全不同。
奇怪的是苏芳没看见什么旅馆,连栋像样的建筑物都没有,这些车就这么停在林间,任由落叶飘在车顶……人都去哪了呢?
不远处的林间阴影里,穿着简朴的老人徐徐现身,温雅地迎上来。
这该不会是……迎宾员?
诺雅坐在车里没动,苏芳也觉得她不该动,至少苏芳自己已经进入角色了,开门是保镖要做的事。
“诺雅小姐,恭候您多时了。”老人上前。
诺雅不紧不慢地踏出车门,深吸了一口空气,对老人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真是个好地方。”
老人笑笑不再多言,“请跟我来。”
苏芳拎着行李箱跟在诺雅后面,看着背影,莫名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被保镖人墙层层保护的理事长。
说不定诺雅也正在扮演她自己呢。
她们穿过林间小路,来到称不上是码头的岸边,下车时听到的水声就来自这里,一条青色的河从群山中穿过,小艇在岸边微微起伏。
“前面的路就只能坐船走了。”老人说。
苏芳心想难怪四周没有建筑物也没有人的,所谓只为少数人服务的私人诊所,藏得真够深的……
小艇很快起航了,水面在行驶中也平静如镜,看不清深浅的鱼像浮空一样飘着,诺雅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后面的小停车场。
“有什么不对劲吗?”苏芳把住诺雅身边的栏杆。
“也许是我看错了……”诺雅微微蹙眉,“可能会碰见某个熟人,但愿只是我多虑了。”
“是么……”
苏芳看她的表情里带有一丝少见的厌烦。
“哪种熟人?是带着虚高的报价三番五次来求你的狗皮膏药?还是仗着得罪不起的关系对你狮子大开口的阿猫阿狗?”
诺雅“噗嗤”一声笑了,“尤其是在我刚要休息的时候。”
她眉间的厌烦转而被轻松取代,像是真的在享受度假一样对苏芳笑道。
“你要不要真的当我的贴身保镖?那些难缠的家伙再来烦我,你就把他们统统赶出去。”
苏芳也笑了,因为她们都知道诺雅不会真的把他们赶出去,而自己也不会真的当她的贴身保镖。
“我才不要呢,”苏芳轻轻靠在栏杆上,“要是再有人往会议室里运炸弹怎么办?”
诺雅与她相视一笑,轻风拂过长裙。
小艇继续穿梭,群山隔绝了天空以外的一切景象。
不远处的山林里探出一座烧焦的断桥,深入异域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浮,手机里的信号只剩下一格。
苏芳和诺雅都陷入了沉静,本应是度假胜地的景色却越发让人压抑,如果说有什么地方适合藏秘密的话,那就是这里了。
表面如古董般浅白的建筑在前方显现,依水而建,像是漂浮在河面上,数根打入水下的方柱让苏芳想起威尼斯水城里的小楼,沿着河边延伸了几百米。
“隐泽温泉。”诺雅轻声说。
苏芳也看到了石碑上的小字,“终于……”
从收到提拉米苏的消息开始她就注定要来到这个地方,倒不如说是这个地方一直在等着她,等她挖出名为索贝格的秘密。
她和诺雅对视一眼,跟着老人靠岸下船。
“这里的温泉啊,最早是在1283年发现的,后来又因为水坝……”老人念念有词得像导游,路过标牌时指了指,“山里的野生动物比较多,客人也得小心啊。”
狸猫、狐狸……苏芳扫了一眼,还好没有熊。
沿着石砖路走进建筑大厅,传统的原木风格,与苏芳预想的最坏情况相反的是——没有保安,更没有安检和搜身,甚至没看见电脑和摄像头。
只有前台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在厚重的手帐本上记了几笔,向两人递出贴纸。
“十分抱歉,麻烦客人将手机的摄像头贴住,待到离开时再揭下来。”
“这样就可以了?”苏芳犹疑地贴好,所以这地方的安保全凭自觉吗?
管家微笑着点点头,向走廊方向伸手,“客房已经准备好了,极亭四层,九华间,请跟我来。”
你想不到自己放了什么人进来,苏芳心想。
管家接替了老人的位置,苏芳照旧跟在诺雅斜后方。
似乎是出于沿河建造的原因,木质的走廊很狭长,看着比外面干净和光滑许多,完全没有潮湿的痕迹。
苏芳顺路听着管家介绍隐泽温泉的内部区域,分为“本馆”、“中楼”、“极亭”三块,大厅所在的本馆对应医院部分,看样子她要找的档案室就在那。
至于中楼和极亭就是温泉旅馆该有的浴场和客房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大褂从岔路一闪而过。
原来这里的大夫也和外面差不多啊……苏芳默默记下,这对潜入也是件好事。
在她转回头的瞬间,高挑的女人跟着大夫消失在岔路,白色的发丝飘动。
嗯?刚刚那个身影……似乎在哪见过?
“叮”地一声,电梯把苏芳的注意力拉回眼前。
保洁员推着小车哗啦啦地往外走。
只是一照面,苏芳就决定要立即动手了——
保洁员同样是个走到哪都不会被怀疑的身份,因为他们真的可以进入任何地方,眼前这人的腰间就挂着一串钥匙。
但不知道哪把钥匙对应哪间房,苏芳只好把目光锁定在最外面的红色钥匙上,看上去像万能钥匙。
趁着保洁员与管家在打招呼,苏芳微微靠近一步,悄悄勾住了保洁员的伸缩钥匙扣。
嘶……
钥匙环比苏芳想象得要紧,她尽量控制着声音和力度,手里飞速搓着圈,指甲生疼。
“不说了,我先忙去了啊。”保洁员推着小车就走。
苏芳眼看着保洁员从身边路过,手中传来细微的拉力,不好……
伸缩钥匙扣的另一端还挂在保洁员腰上,回力绳拉得越来越长,吱吱细响被推车声掩盖下去,但在她听来格外刺耳。
这时候松手了钥匙环就会弹回去惊到保洁员,可不松手就来得及么,还差一半……
身前的诺雅和管家也要动身进电梯了,而她只要往前走一步就会把绳子拉到极限,尽管留给她的距离本来也不多了。
苏芳心一横,索性把钥匙环抵在衣服上猛地一拉——
回力绳“滋拉”一声收紧,瞬间飞出的钥匙串掠起苏芳的西装下摆,猛地弹回保洁员腰间。
保洁员捂着腰猛回头,苏芳也捋着西装下摆的划痕,作出被钥匙环勾住的惊讶表情。
“非常抱歉!是我没注意!”保洁员被骗过去了,连忙道歉。
“没事没事,千万别放在心上……”苏芳心想我还得谢谢你呢。
保洁员还是鞠了一躬,连忙推着车走了,也没想着检查一下钥匙环。
苏芳踏进电梯,松了口气,指甲还在隐隐作痛。
诺雅站在管家身后朝她眨了眨眼,怀疑的眼神像在说“你不是真被钥匙勾住了吧?”
苏芳无声地笑了一下,偷偷摊开手掌,红色钥匙就躺在手心中。
诺雅带着“果然”的意味微微一笑,悄悄竖起大拇指。
在电梯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一道高挑的身影悄声无息地出现在苏芳的余光中,随即被电梯门隔绝在外。
被远远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落在了苏芳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