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芳滑开九华客房的木质格子门,管家在她们身后默默告别。
静谧的木香扑面而来,客房精致而宽敞,苏芳照例走进各个房间检查了一下,不只是因为在扮演保镖,也是职业习惯。
“这里真够大的,”苏芳瞥了一眼客房阳台的露天温泉浴池,回到客厅,“就算是家庭旅行也不会嫌挤。”
“可惜没时间在这休息了。”诺雅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地叫了一声。
诺雅的嘴角上扬了一丝尴尬的弧度,一般到达隐泽温泉的客人会先修养一天,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体检,但她为了节省时间,选择了在第一天到达后就直接开始体检的流程。
从昨天的晚餐到现在的中午时分,已经超过整整半天没吃东西了。
“放好行李就跟我去‘本馆’吧,”诺雅轻叹了一口气,“说实话,真羡慕你不用体检。”
苏芳微微耸肩,之前听说随行保镖不用体检时还有点庆幸,她知道诺雅说羡慕倒不是因为两顿饭,大概是因为与她同样的对体检本身的排斥。
至于排斥的理由是不是也一样,那她就看不出来了。
“我会趁你体检的时候好好侦察地形的,一有机会就采取行动。”苏芳安慰道。
“所以不允许你失误,”诺雅带着气鼓鼓的表情走近,“最起码,为了我这趟体检。”
“好的……”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芳摆手让诺雅退回屋里,摆出保镖审人的架势自己拉开门缝。
身着白色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怀中捧着文件夹。
“中午好,夏洛特小姐,”女人对苏芳微笑,苏芳还在适应自己的新名字,“我是诺雅小姐的陪检顾问,请问诺雅小姐准备好了吗?”
“陪检顾问?”
“是的,今天的体检全程都会由我带领二位,这也是隐泽温泉一贯的传统啦,体检过程中有任何需要我都会帮忙的。”
苏芳心里一沉,她需要的是“不需要陪检顾问”这一选项,但恐怕眼前的人不会同意。
多一个人跟着——在苏芳看来约等于监视,行动的机会就大大减少了。
“这是为诺雅小姐定制的体检流程,请过目,”顾问递出文件夹,“需要的话可以再调整。”
“稍等。”
苏芳关上门,屋里的诺雅已经全听到了。
“没听说过还有陪检顾问的事。”苏芳把文件夹递给她,眉头微皱。
诺雅也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沉默了半晌,“有顾问跟着的话,侦察的难度会很大吗?”
当然很大,但苏芳摇了摇头,她并非是在回应这个问题。
“不管有多大……我已经答应过你了。”
她让开门的位置,“走吧。”
……
一路上听完陪检顾问的介绍,她们也刚好走回了本馆。
“把需要空腹的血检和超声放在最前面做,还挺贴心的嘛。”诺雅喃喃。
“当然!一切都是为客人的切身需求考虑,”边上的顾问露出标准又阳光的微笑,“如果您长时间空腹不舒服的话,做完这两项我们随时可以休息,补充一下能量。”
苏芳默默地走在诺雅另一边,她暂时找不到让人不起疑的理由离开,只能扮演保镖默默记下本馆内的路标和布局。
“这里就是做血检的诊室啦。”顾问带她们进门。
诊室里终于能看见现代医疗器械和电脑了,但电脑看上去也只与器械相连,因为旁边还摆着老式转盘电话和一大堆卷宗。
最吸引苏芳目光的是墙边的一整排铜色金属管,表面泛着旧世界般的光泽,向上直通天花板。
这难道是……苏芳在脑海里仔细回忆着这东西的名字。
“好,把胳膊抬上来吧。”
医生对诺雅露出慈祥的笑容,手边的采血针却亮着寒光。
诺雅听话又慢腾腾地把小臂枕在桌上,随即止血带利落地扎紧,似乎勒得小臂有几分阴白,干瘪的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下蔓延。
“来,握拳……”
苏芳站在诺雅身侧,看不清她低垂的表情,却发现她没扎止血带的另一只手也在紧紧握着,力度大得发颤。
难怪刚进门时感觉诺雅身边的空气好像有点变了……
于是苏芳抬手,轻轻放在诺雅肩膀上。
“这间诊室的墙壁颜色和你的披肩挺像的呢。”
话音落下,诺雅缓缓抬起头,唇角还残留着牙齿的痕迹,那双明亮的紫瞳此刻竟然有些空洞,又渐渐在对视中恢复了神志,飘向苏芳身后。
“是啊……”诺雅看向自己的浅驼色披肩,“是让人舒服的颜色。”
“好——”
针头在不知不觉间拔出,苏芳感到手掌下的肩膀忽地放松下来。
“谢谢……”诺雅抬起的眼神中露出柔软的欣慰。
苏芳自然地扬了下嘴角,“我有做什么吗?”
眼前的人明明站在一地的尸体和血迹前还能微笑着说出“本店恕不招待”,然后面不改色地指挥清理人收尸……
针一定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顾问上前递给医生一张单子,医生把试管和单子一起装进一只玻璃胶囊里封好,塞进墙边的铜色金属管下端,“嗖”地一声,把玻璃胶囊送了上去。
“这是什么东西啊?”苏芳假装好奇地靠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
她其实认出来了这是气动管,百年前就有的技术了,用来在楼内运东西,但她需要医生自己说,借机套点话出来。
“哦,气动管运输系统嘛,”医生很热情,“现在大医院里也有,不过都是用什么机器人管理的,我们这是纯人工,复古……不对,是真正的老玩意儿。”
“纯人工……还有人专门管这个?”苏芳明知故问。
“对啊,先顺着管子送到总机室,再从那转发出去,”医生比划着,“那里面可忙了,不光是样本,收发资料、转接电话线什么的都在那干。”
苏芳按耐住心中的一丝激动,与诺雅对视一眼,医生口中的总机室应该就是妮娅说的档案室了,索贝格的病历就存在那里面。
“要是客房也有就好了啊。”苏芳继续说。
医生笑笑,“那有点麻烦,这套管子只能在本馆的区域里送东西,估计不会扩建了。”
总机室确定就在本馆内,苏芳心想。
等到诺雅小臂上的棉球不再渗血了,她们在顾问的带领下出了血检诊室,前往下一站,一路上几乎没见到其他客人。
诺雅的脸色在医疗器械的氛围下依然阴沉,但比抽血时好了不少。
终于做完了需要空腹的体检项目,顾问领着她们来到一间走廊尽头的诊室。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老教授迎接了她们,气动管也在此时运来一颗玻璃胶囊。
老教授展开里面的单子,抽出胸前的钢笔潇洒地划过几笔,转头与诺雅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作息状况来。
没问几句,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芳让开位置,一名年轻医生探出头来。
“老师,能帮我看下这边的病人吗?稍微有点拿不准……”
老教授点点头,摆手打发掉,继续问完被打断的问题后温婉一笑,“稍等我一会?五分钟。”
看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能都用不了五分钟,苏芳心想,但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不可能坐这干等着。
趁着顾问在老教授出门前确认些什么,苏芳低下身靠到诺雅身边,悄声耳语。
“对面有一间‘客人止步’的房间,”客人不要进对她来说就是要进,“我们把顾问也支开,我进去看看情况。”
诺雅的目光一转机警,“要怎么做?”
“装病、装饿、装头晕……随你,后面我来搞定。”
“知道了,”诺雅瞥了眼身后的顾问,“扶好我。”
苏芳起身站回诺雅身后,双手随时准备在她站起之后扶住后背。
然而诺雅只是坐在小沙发里摸了摸头,左右摇晃了两下。
苏芳正迟疑着,诺雅忽然往前一倒,脑袋猛砸向桌板!
瞬间的本能下苏芳猛地冲上前,探手——及时扶住了诺雅的额头,手背关节撞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呼……”苏芳心说知道你相信我的身手了,但不用对自己这么狠吧?
诺雅的身体这才卸掉了力气,枕着苏芳的手趴在桌上。
“诺雅小姐!您怎么了?”顾问察觉到情况焦急地跑来。
“是低血糖犯了!”苏芳将计就计,“马上拿茶和点心来。”
“好的,这就去!”
“等等!”
苏芳叫住顾问,面色严肃。
“必须要红茶,诺雅小姐只喝红茶。”
“好的!”
顾问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
诊室里只剩下苏芳和诺雅两人,以及窗外隐约的河流声。
诺雅缓缓抬起头,留下几缕刘海的发丝缠绕在苏芳的指缝间。
“你还挺知道我口味的嘛。”
“哪里,加点要求拖延时间而已,红茶也分种类的吧?”
“是哦,感兴趣的话要不要试试格伦蒂尔特茶园的呢?作为最能体现色香味均衡的汀布拉茶叶,也是我个人的最爱。”
远超苏芳的理解范畴,无以回答。
“好了,开始行动吧,”诺雅坐直欲起,呼出一丝紧张的鼻息,“需要我帮你望风吗?”
“先别急。”
苏芳按下诺雅的肩膀,眼睛盯着桌上的钢笔。
笔身上反射着钢琴般的黑色光泽,看得出精心呵护与常年使用的痕迹,老教授走的时候把它放在了桌上,也许……是落下了?
果然等了不到十秒,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教授独自回来,像没看到她俩一样直奔桌边,念叨着“没这个可不行啊……”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又自顾自地走了。
诊室里再度安静。
“现在可以了。”
苏芳按下手表计时,从西装内兜里掏出白色的一次性软胶手套,从指尖扯到掌根,“啪!”地收紧,像一声开始的信号。
“我帮你看着走廊那头。”诺雅拿起桌上的小镜子,“不知道谁会先回来。”
苏芳急步迈出门外,走廊已空无一人,她贴身凑到斜对面那扇标有“客人止步”的门前,敲了敲,无人应答。
于是她放心地摸出红色的万能钥匙,插孔,旋转,轻轻一推。
门轴无声旋转,门缝里是成排的立式金属柜,然后是桌子,椅子……看来不过是间普通的休息室或储物室。
没什么大用,但至少能搞到一套本馆的白大褂。
苏芳试着拉开几个柜门,全都锁上了,小尺寸的门锁让万能钥匙也插不进去。
没关系……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她一直都有随身的准备。
她摸上自己右耳的单边耳坠,迷你的银环下挂着两根细细的银色金属条,轻轻旋转金属条拧开其下半部分,里面各藏着一根更细的金属针。
她用一根针作为别子顶住锁口,另一根作为起子伸进锁芯里拨动机械结构,随着尖端传来几阵细微的反弹,锁舌发出一声愉悦的“咔”,弹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堆杂物,可惜,但苏芳并不死心,挪了一步撬开第二格的柜门。
第二声开锁声就算不上愉悦了,因为柜子里整齐地摞满了旧书。
苏芳试着撬开第三个柜门,突然错开的手感伴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细响——
锁芯并没有打开,是她的起子被别断了。
“啧……”
毕竟只是藏在耳坠里的小工具,强度不比SIM卡针结实多少。
无奈之下苏芳只好出去找帮手,诺雅身上也有着类似的东西,站在她侧边时离得近点就能注意到。
斜对面,诺雅靠在诊室的门框内侧,手拿着小镜子用反光观察走廊的另一端,看到苏芳出门,她睁大眼,“可以了?”
苏芳摇摇头,用手比划着自己的头侧。
诺雅也跟着她慢慢比划同样的位置,摸到埋在头发里的一字发夹。
“不好意思,一个就行。”苏芳点头。
诺雅直接抽出一枚抛给她,几缕灰色的碎发随之滑过脸颊。
苏芳接过转身回屋,抓起杂物柜里的打火机,把一字夹前端凸起的半球伸进火苗,烧软后直接铲掉,给发夹“瘦了个身”。
这次她用一字夹作为起子,一推一拉,锁舌清脆弹开,门缝间反射出白光,几套白大褂静静挂在其中。
苏芳心里终于轻快了几分,伸手抓起一件,尺码差不多合适,布料表面在光下照出细腻的纹理,带走它的最好方式就是穿在身上,藏在西装外套与西裤里面。
她刚解开西装扣子,门外传来诺雅的轻声。
“有人上楼了!”
苏芳的动作一下子停了,猛地抬手看表,从老教授离开后也才一分半,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也许是顾问?不对,从本馆到中楼的往返至少也得两分钟……
没时间纠结是谁了,从楼梯口走到尽头的诊室只需要二十秒,而她脱下西装西裤、穿上白大褂捋好、再穿回来盖住需要多少秒?
这还真算不出来。
就连此时的思考也在浪费时间,走廊远处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我必须回去了,你快躲起来。”
诺雅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门外的她放下小镜子,冷汗滑过额前碎发。
现在就算穿好白大褂也来不及出去了,苏芳也清楚地意识到了,只能先藏在这里。
她轻声地合上休息室门缝,余光瞥见身后的窗户,想着要是有人进来也可以翻窗溜走,但只是控制门锁不发出声音就耗光了时间,脚步声已经逼近门外。
脚步在斜对门一顿,像是有人立在诊室门口。
随即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无形中散发着高贵的气场。
“小雅?还真是你,果然没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