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高挑的身影立在诊室门口,白色的长发垂落腰间。
诺雅愣神了好几秒,“……卡芙卡阿姨?”
“好久不见,还是这么客气,就叫我卡芙卡嘛?”自称卡芙卡的女人说道,“我说怎么有个那么眼熟的人,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才见到你?”
“说来也巧,就是今天中午,才到不久呢,”诺雅的危机感消散,恢复了平时的社交状态,“您才是,我都不知道您也在这。”
“我呀,每年都在这个时候来休养休养,这的针灸师也很厉害,有机会试试啊?”
卡芙卡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带着平稳的力量透过墙壁,苏芳悄悄拉开一条门缝,终于认出了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国民级女演员卡芙卡,与同是国民级艺人的洛伦结为夫妻,兰斯洛特集团最广为人知的CM就是她出演的。
“Lancelot, Let's Create Tomorrow.”,之前在伪造大厦员工卡时还看过一遍。
苏芳暗自惊叹不愧是明星,无论是声音还是皮肤都没有一点年近半百的影子,站在诺雅面前根本不像差了一辈的人。
既然来的是无关人士,苏芳也没那么担心了,只要等走了再出去就好了。
她悄悄合上门缝,再悄悄把白大褂穿进西装里,合上柜门,收拾干净地上的一字夹碎渣和断起子……卡芙卡还在聊。
苏芳皱起眉,抬手看眼时间,三分钟了。
这时啪嗒的脚步声从走廊远处跑来,苏芳心想这下又出不去了。
“诺雅小姐,您……怎么样了?”顾问托着装有红茶和点心的木盘。
“啊……已经强多了,谢谢你。”
“小雅?怎么回事?”
“只是刚刚有点低血糖而已。”
“那就不要体检了嘛!休息休息,正好来我房间喝茶,”卡芙卡这就使唤上了顾问,“把这些送到我房间吧,三层的糸竹间。”
“这……”顾问求助似的看向诺雅。
诺雅想了一会,点点头,“剩余的项目我休息好之后再做吧。”
“好的,我这就送去,然后告诉医生们一声。”
顾问走着走着,突然又转身向诺雅。
“对了,诺雅小姐,您的随行保镖不在吗?”
隔着门听到,苏芳心里一紧。
“哦,我让她去帮我拿暖宝了,肚子也有点不舒服,”诺雅轻描淡写地苦笑,“一会我告诉她,让她‘自己’回屋等我。”
苏芳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诺雅是在提醒她单独行动。
这倒是个比刚刚还要好的机会,有了白大褂,她可以像幽灵一样独自在本馆里穿行,找到总机室。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苏芳又把衣服全脱下来,这次西装穿在里面,白大褂套在外面,扣紧。
她再次撬开装杂物的柜门,找了副新口罩戴上,照着镜子捋了捋头发……狼尾还是太显眼了,于是又翻出一根橡皮筋,把发尾扎成小辫,这下看着普通多了。
苏芳拉开房门,赶在老教授说的五分钟之前溜出了走廊。
……
极亭三层,糸竹间。
宽敞的阳台正对着外面的青河,水光山色透过古董白色的木栏,偶尔有鸟声掠过两人头顶,划破沉寂。
卡芙卡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明明这么安静的水,这么好的山……但每次坐在这里都觉得,真是浪费了。”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念一句精心雕琢的台词,诺雅没有回话。
“可惜,安是看不到了。”
诺雅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一瞬,微皱的眉头迅速恢复。
卡芙卡拾起茶杯,“那孩子,没这个福气。”
诺雅的视线落在河面上,轻声开口。
“怎么会呢?安只是暂时没有和我们在一起……世界这么大,总有比这更美的风景,她也一定会看到的……”
卡芙卡轻笑了一声,“好久不见了,小雅你还是这么……坚强。不过啊,失踪了那么久,音讯全无,结果还能怎么样呢?你也是大人了,也该试着往前看了。”
话听着有道理,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切的释怀,反而有种事不关己的淡然。
“能有这样的‘豁达’,想必要经历很艰难的时期吧?”诺雅的声音平静得像冷水。
她转过头不再看卡芙卡,微微抿了一口红茶,以自己都听不到的音量呢喃。
“真难喝……”
……
苏芳直奔耳科诊室。
找到总机室固然是最重要的,不过她要先去耳科碰碰运气。
索贝格有听力障碍,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当场在耳科找到他,退一步能找到助听器的线索也好。
她本想把大厅那位管家的手帐也搞到手,查查有没有索贝格的来访记录,但从远处偷偷望去,管家把手帐看得很紧。
直觉告诉她,能担任管家职位的人,应该认识这里的所有人,也能看破她的伪装,贸然接近一定会露馅,更何况在这里连跑路都成问题,直接动用武力不是明智之举。
走到一段弯折的走廊时,前方的墙壁上映出人影,苏芳下意识地退回拐角,虽然伪装成医生了,但还是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比较好。
她在拐角边上露出半只眼睛,一名金发护士路过走廊另一端,消失在岔路口。
苏芳正要继续动身,身旁的门突然打开了。
她心里骤然一沉,真是躲得过那头躲不过这头……
“哗啦啦”的声音带着不祥的预感从屋内传来,是小推车探出门口,保洁员抬头看到苏芳,忽然顿住。
苏芳一眼就认出来了,该死的,这不是被她偷钥匙的那个保洁员吗!
刚刚那忽然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保洁员发现自己从没见过这个医生?
而且还觉得眼熟?尤其是跟某个不久前才意外碰上的客人很像?
“您要进来吗?”
保洁员看她不说话,不解地眨眨眼。
苏芳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保洁员原来没认出她……但还是不能松懈,也许在某个瞬间保洁员只是看着她,或者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忽然意识到什么。
苏芳沉默着摇摇头,退后一步给小推车让出位置。
保洁员友好地向门外一伸手,“那大夫您先走,我不着急。”
苏芳也不谦让了,应着保洁员的话装作着急的样子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随着疾步起落。
她一路穿过弯折的走廊,直到推车的声音拐向另一个方向才松了口气,白大褂和口罩帮了她大忙,保洁员没有怀疑过眼前这个“医生”的真假。
想起来当时易容成妮娅被莉昂捡到,莉昂也没有怀疑过她的脸,要不是易容当场破裂,可能真就对付过去了。
伪装就是这么有用的东西,因为对方都是普通人而已,保洁员是,莉昂也是。
小推车的声音彻底远去了,苏芳还是有点好奇保洁员的钥匙串怎么样了。
刚刚来不及看,但其实也没必要看,只要没人找上客房问“您有没有见过红色钥匙”就当无事发生……问了也没见过。
苏芳上到耳科所在的五层,也是本馆的顶层。
诊室的门开着,阳光呈方形洒在走廊,像是在等人来。
苏芳压住心里的一丝期望,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不发出一点声音。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本层。
苏芳也停下脚步,目光一沉,诊室的门不是为她而开的,它真正在等的人来了。
对面的电梯门滑开,穿着陪检制服的顾问走出来扶着门缝,轿厢里响起当当声,然后是一根拐棍,接着缓缓走出一位……老妇人。
显然索贝格不长这样,苏芳松了口气,也泄了口气,看来运气并没有好到一次性就能把想要的全搞到手,耳科诊室只能再找机会来了。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在诊室门口与对面相会时,那名陌生的陪检顾问向她点头问好,苏芳也点点头回应,径直路过。
至少伪装依然是成功的。
走到这层另一头的楼梯,苏芳停下了。
她已经从一层找到顶层,内部结构记得差不多了,本馆的房间不像极亭的客房那样起名花里胡哨,但依然没有一处总机室的路标。
考虑到那是要存放大量纸质资料的地方,应该是离河面越远越好啊……
这时身边传来异响,像是有东西从管道滑过,苏芳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一道酷似消防柜的金属检修门上。
一不做二不休,苏芳索性插入万能钥匙试试,检修门后果然是成排的铜色金属管!
管道竖向延伸,这意味着……顶层之上还有一层?
她正琢磨着,身后的电梯又响了,苏芳闪身躲进楼梯口,听见两人交谈。
“你又带吃的上来?还芝士蛋糕,被发现了不得说死你。”
“没事没事,我边上就是窗,闻不到的……”
两个穿着办公装的人消失在一扇诊室的门后,苏芳拧着眉毛探头。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看电梯还停在本层没人叫,苏芳快步跟上去。
这间诊室没有任何标记,门却上了锁。
她试着插入万能钥匙,旋转,轻轻推开……门后根本不是什么诊室,而是一条弯折向上的楼梯!
惊喜悄然在苏芳心中蔓延,她毫不怀疑这就是通往总机室的路,一家神秘医院里最神秘的房间,光是亲手找到它的位置就有了种成就感。
她踏上几阶楼梯,回身仰望头顶的房门,竟然装着格格不入的密码锁,这在隐泽温泉里算得上严密的安保措施了。
她还在思考怎么对付密码锁时,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开门的瞬间涌出办公室的噪音,聊天与电话声中还混杂着像是打字机的机械音。
头顶的人还没走下楼梯,苏芳已经溜出楼梯间外了。
白天人多眼杂,不知道晚上有没有机会潜入进去。
不过能确定里面起码有一扇窗。
“多谢款待。”
诺雅微微欠身。
“这就要回去了?”卡芙卡热情地微笑道,“急着做体检吗?”
诺雅摇摇头,“低血糖还是有点不舒服,回去休息休息再做。”
“记得别拖太晚,本馆晚上一般都不倒班的,八点就关门……顶多能拖到十点。”
“好的。”
离开糸竹间后,诺雅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抬眼间目光冷了下来,快步上楼回到九华间。
滑开大门,亲和的木香扑面而来,熟悉的人在沙发上翘着腿。
“啪——”
苏芳单手合上小本子,“你回来了。”
“竟然是你先……”诺雅稍微吃了一惊,眼神中的冷冽渐渐融化为疲惫,“侦察得顺利吗?”
苏芳扣上笔帽,对诺雅翻起小本子,“本馆一共五层的结构都画在这呢,总机室也找到了,在隐藏的第六层。”
诺雅凑过来睁大眼睛看了看,笑道:“本来想说你画画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没想到记忆力更胜一筹啊。”
“谢谢夸奖……可惜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行动,”苏芳有点悻悻地合上本子,“如果总机室晚上也不休息的话就麻烦了。”
“听说本馆一般是不倒班的,最晚十点就关门了,我猜是指夜间没有紧急手术的情况,”诺雅顿了顿,“卡芙卡女士,是这里的常客了。”
“十点……”苏芳来了精神,笔杆愉悦地敲了敲本子,没想到诺雅这边还有意外收获,“那就决定了。”
反复的回忆与重现让她脑袋发钝,她终于能把注意力放回眼前,“你和卡芙卡女士聊得还好吗?”
诺雅正走到卧室门口,背对着她停住了。
“卡芙卡她……”
诺雅沉默了,看不清表情的侧脸下像是在酝酿词汇。
苏芳忽然意识到当时在岸边让诺雅感到厌烦的那位熟人,应该就是卡芙卡了,有一瞬间苏芳以为她要说“混蛋”之类的词,但诺雅最后只是轻声开口。
“让人火大……比狗皮膏药和阿猫阿狗都让人火大。”
也许不该问的。
照着诺雅关照自己行动那样随口转移的话题好像起了反作用……
淋浴声从屋里传来,过了一会,诺雅换上一身浴袍出来,面色平静,但不像是穿着浴袍时该有的放松。
她走到苏芳面前,语气如命令般。
“Sirius,陪我泡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