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芳不知道诺雅为什么突然想泡温泉,还要她一起。
因为诺雅和卡芙卡的谈话很糟心,所以回来拉她散散心?
还是因为她不小心戳中了糟心的事,所以用看不出来的赌气让她不好意思拒绝这个小小的赔罪?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维持角色扮演,作为贴身保镖要跟着一起下水?
不过既然都在房间里了,也没有外人,就不必执着于这个了吧……
也可能……其实没有任何意思。
想来想去她们本来就在温泉旅馆,客房自带露天浴池,泡温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虽然来到这本身就是行动的一部分,而行动也是她说了算,但温泉毕竟是温泉,就这么拒绝实在是……有些莫名的奇怪,就像要吵架一样。
只不过她跟诺雅共处一个浴池……也同样有些莫名的违和感。
热气弥漫在她们中间,诺雅静静地闭着眼睛,从苏芳进来时就一直如此。
一只带花的木簪子穿过她灰色的发团,冷白的皮肤在热气中变得红润了,水波贴着她的锁骨流动,细浪间身影摇曳,白色泳衣与象牙般柔润的皮肤交融。
同样的水面下,苏芳能清晰地看见自己身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不算光滑的皮肤沿着常年的训练痕迹起伏……
违和感太强,甚至让苏芳怀疑她们两边的水质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苏芳活动了一下肢体,也许是几天前才在安全屋的浴缸里“复活”过一次,温泉浴池倒没有给她格外的新鲜感,只是更大。
不过空气里的天然硫磺味,浴池边缘外的青河与山色,以及悠远的鸟鸣,都在明示着这是值得享受的好东西。
至少比米其林餐厅里用大盘子装的一小口东西实在。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诺雅微微睁眼。
“你知道……卡芙卡和洛伦有一个女儿吗?”
嗯?是要边泡温泉边聊明星八卦吗?
苏芳摇摇头,诺雅又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像是想好了从哪开始说之后坐直了起来。
“先说一个算不上秘密的秘密吧……他们家其实是兰斯洛特家族的旁支,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
苏芳点头听着,以那两人的知名度,这是很容易挖出来的事情。
“他们的女儿,名字叫安,是我的远房妹妹,和我从小时候就一起长大了。”
苏芳心里“嗯?”了一声,之前在兰斯洛特大厦外监视的期间她还调查过诺雅的人际关系,但不记得有过安这号人。
“你们长得像吗?”她不禁好奇。
“我自己是看不出来,但经常有人说我们下半张脸长得很像。”
苏方盯着诺雅小巧的脸颊,大概有了个印象。
“不过最大的差别还是眼睛,”诺雅说着睁大了紫罗兰色的双眼,“安是异瞳,眼睛一蓝一绿。”
苏芳也睁大了眼睛,“我以为只有猫会有异瞳呢。”
难怪别人只说她们下半张脸长得像……
不过更让她好奇的是,按照她们的亲戚关系,诺雅和卡芙卡的关系至少应该也不错才对……吧?
她不是很懂这种家事,毕竟也没有亲戚。
“卡芙卡和洛伦都是国民级的艺人,但安……似乎并没有继承那份才能。”
诺雅轻叹一口气。
“她小时候一直生活在这种明星家庭的压力下,后来媒体也渐渐不怎么关注她了,同样开始不重视她的,还有卡芙卡和洛伦,大概是很失望吧。”
诺雅顿了顿。
“后来,在我还在念商学院的那段时间……安消失了。”
“消失?”突然的转弯让苏芳一怔。
“失踪了,人间蒸发一样,在一个与平常没差别的日子里毫无预兆地离开了,哪都找不到。”
苏芳刚想说这种事件有超过五成的与家属有关,诺雅又补充道:“一开始以为是绑架或……藏尸,但既没有收到联络,周围的所有人也都排除了嫌疑和动机。”
“也许是她自己‘离家出走’?”
消失到这种程度,很像苏芳设想的事成隐退。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但卡芙卡和洛伦却真的像把她当成累赘一样,没过多久就放弃了。”
她的话语平静,但苏芳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的厌恶。
“我知道的,即使是亲生的孩子,耽误了自己的演艺生涯、望女成凤的期待落空,这难免会有不满,但让我厌恶的是他们的态度。”
被抛弃的感觉……就像被背叛一样,苏芳垂在水下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在收养她的那个杀手组织中度过的日子如碎片一闪而过,遥远,孤独,黑色……
直到一个人在自己眼前停下脚步。
“所以就是这样,我和卡芙卡没什么好聊的。”
诺雅闭上眼,平静的声音把苏芳拉回来。
“而且我总觉得她有点表演型人格,拿她没办法,但她确实是个出色的演员。”
苏芳忽然发觉眼前的人放松了许多,诺雅似乎总是把事情憋在心里,从不轻易让别人知道,一旦倾诉出来又变得毫不设防。
就好像坚硬的盔甲里没有缓冲的肉体,只有一颗柔软的心在跳动。
“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了,”苏芳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跟我倾诉这些。”
“是我谢谢你听我倾诉才对,”诺雅睁眼笑笑,“而且一想起你把本馆摸透了,我就觉得和卡芙卡聊一会也算值了。”
她抬手紧了一下发簪,簪尾的白花被手指拨得一颤。
“不过我还是想碰一下运气……也许你曾经听说过什么消息?”
苏芳想了想,她对安这个人名毫无印象,这辈子更是没见过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人,只能从别的方向找找了。
辛迪加倒是有个ID叫“ANNA”的枪匠,这是她唯一能联想到的了,是个顶尖的专家,不仅能伪造枪支,也能从零开始定制武器。
当初在伦敦用的玻璃子弹,以及最重要的枪管和击发结构这两部分,她找了不少枪匠,但那些人一看要求就直接拒绝了。
只有ANNA接了她的委托,给出了完美的成品,否则那一单是成不了的。
不过“ANNA”是个很常见的名字,明星子女与地下世界的武器专家?这两者的联系也就只有三个重合的字母而已了。
最后苏芳只是摇了摇头,诺雅脸上也并没有露出失望。
“有时候我会想,这会不会也是我的命运。”
诺雅轻声开口,看到苏芳不解的表情又继续解释,“因为我作为清理人隐瞒了太多真相,所以命运也给我安排了永远解不开的真相。”
命运么……
诺雅还真是执着于此,苏芳就从来不这么想,因为这样只能想到一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子弹。
虽然早在一开始独自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做好了觉悟,但如今她拒绝这样的结局,所以也不相信所谓的命运。
按照诺雅的话来说……
“安小姐的事会有结果的,”苏芳安慰道,“因为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诺雅一怔,苏芳大概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我们不就是为此才合作的么?如果此时坐在这里还不足以证明这一点,那么,我就用索贝格的尸体向你证明。”
空气静了几秒,诺雅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一时间苏芳还以为身穿泳衣、泡着温泉时说这种话太奇怪了。
随即诺雅欣慰地笑,“我相信你。”
暖流从她们中间缓缓滑过,潺潺声中相视无言。
时间也随着水流去,苏芳忽然想起入浴前还叫了勿扰的客房服务,现在应该已经放在门外了。
“我先出去一下。”
回来时苏芳端着木托盘,是水果、点心和红茶,泡温泉时好像都有这个,她也试着点了一下。
另外就是因为诺雅和卡芙卡聊得不怎么样,估计之前顾问拿的东西也浪费了。
她坐回浴池,等波浪平静后才把托盘挪到水面上,轻推了一下漂向诺雅。
“虽然不知道来自哪个茶园,但服务员说是斯里兰卡红茶,想必不会太差。”
“没关系。”
诺雅双手捧起茶杯,细细地抿了一口。
“很好喝……”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苏芳心想那就好……
她们安静地消耗着水果和点心,一个人的手离开托盘许久,另一个人才会把手拿上去。
直到小碟放空,诺雅也把空茶杯放在了托盘上。
“有点久了,再泡下去会头晕的。”
她缓缓起身,走过苏芳身边,一步步踩出浴池。
苏芳的身后传来水流从身上滑落在地的淅沥声。
“不过你得多泡会,”诺雅在她身后轻语,“热水促进血液循环,淤青会好得快一些。”
脚步声走远,留下苏芳静静地坐在水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