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蓝色的指针划过十点零五分。
诺雅放下手表，独自坐在中楼的休息大厅。
明明才过去五分钟，她却觉得像过了十年。
本来是为了掩护Sirius溜进本馆顺带望风才来这里的，实际上没有这个必要，零星的工作人员和客人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保镖的消失。
可是她必须等下去，此时此刻Sirius正在总机室里全力寻找着索贝格的病历，她能做的只有等待，期盼，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她要在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至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不，想必这不是个问题吧，提拉米苏的情报已经表明就是这里了，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问题。
诺雅按捺住不安的胡思乱想，直接思考起拿到病历后Sirius会怎么做。
也许病历上记录了索贝格之前的来访间隔，甚至下次的预约时间，这样就可以守在这里，远远地送上一颗子弹。
一千米？两千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Sirius的狙击水准很高。
虽然至今也没有亲眼见识过一次，也没有人能给出确凿的击杀证据，但当初为伦敦的任务物色人选时，所有的情报都指向了这个杀手，最顶尖也是最适合的杀手。
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而今夜就是齿轮再次转动的时刻。
不知不觉间诺雅感觉自己的脉搏又快了，指腹传来汩汩的跳动，她看看四周试着再次平静下来。
远处的吧台前坐着零星的客人，低声细语淹没在似有似无的音乐中，也许他们也在交流着什么秘密，但不会有自己的重要。
窗外的河流一片黑，在夜色下只能通过水声分辨。
渐渐地，水声中出现了脚步声，从身后靠近，越来越近……诺雅深吸一口气，等到声音走近身后，轻声开口。
“找到了吗？”
“不太顺利，”熟悉的女低音从身后传来，“说是毫无进展也不为过。”
诺雅无声地张了张嘴，“……这样啊……”
她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只是低下头，不想露出自己的眼睛，因为这双眼睛里此刻一定满是失落。
脚步声走到面前。
“因为我还没进总机室。”
“诶？”诺雅倏地抬头。
苏芳浅浅地笑了笑，“先回客房？边走边说。”
“你说还没进总机室，是什么意思？”回去的路上，诺雅问道。
当然是字面意思，苏芳心想，不过诺雅的意思应该是为什么，她刚刚的情绪都写在眼睛里了。
苏芳本来就打算解释清楚，毕竟不能让她白等。
“总机室外面有一道密码锁，把我拦住了。”
诺雅有些意外，“很高级的那种？”
“正好相反，是很简单的那种，”苏芳苦笑一下，“没联网，也没有其他的功能，每个按键都被按过很多次，密码应该很长。”
“最简单的也是最好用的？”
“如果知道型号的话，在辛迪加黑市也许能找到对应的破解设备，但我们显然不在配送范围里……”
苏芳感觉自己说得像在点外卖。
“……我还偷偷进了几间诊室，想开窗从外墙爬上去，但是都没有落脚点。”
“原来如此……”诺雅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但你看上去并不担心的样子。”
苏芳的嘴角弯起一丝弧度，“因为我还有一条路线，说起来还多亏你的叮嘱呢。”
诺雅愣了一下，仿佛看到胜券在握的表情。
回到九华间，苏芳直奔阳台的露天温泉浴池。
“泡温泉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条小路。”
昏暗的月光下，苏芳探出身子指向外墙上的凸起，诺雅也跟着探出脑袋。
“沿着这条凸起爬到尽头，越过一道缺口，”苏芳的手指移动，“再爬一段水管就能上到中楼的楼顶了。”
“我懂了……”诺雅跷着脚往楼顶张望，“然后你就可以从中楼的楼顶一路走到本馆的楼顶，因为总机室就在本馆的‘顶层’之上。”
苏芳点头，“所以里面的门进不去没关系，我直接从外面翻窗进。”
“这就是所谓的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吧？”诺雅笑了笑，“不过……”
她低头看向下面，笑意收敛，不禁后退了几步。
苏芳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虽然只有四层的高度，但今晚的月光昏暗，下方的森林黑得不见底，仿佛深渊。
那道狭窄的外墙凸起悬在深渊之上，在灌进衣服领口的阴凉山风中，好像一踩上去就会跌落黑暗。
“真的没问题吗……？”诺雅的声音也有点发凉。
四层而已，苏芳心里默念，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她退回屋子，用几个热身动作甩掉了这个令人胆寒的念头，再次回到阳台边。
当时从24楼的电梯井往下跳都没带犹豫的，现在时间充裕了，反而让她有点莫名的紧张。
不过上次也好，这次也是，她都有着不得不做，也不得不成功的理由。
所以别想太多了。
苏芳深吸一口气，抬腿跨过栏杆。
身下一片噬人的黑暗，她转过身，双手顶着凉风抓住栏杆，一脚踩着阳台外侧边缘，另一条腿缓缓往下探。
外墙的凸起比看上去更低，苏芳的身体随着腿下潜，直到上面那条腿的膝盖几乎抵到胸口，下面的前脚掌才踩到实感。
第一步……迈得够大的，苏芳舒了口气，肌肉仍然紧绷着。
头顶传来长呼一口的气息声。
诺雅紧捏着双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祝我好运？”苏芳只能想到这个。
“那祝你好运。”
苏芳点头，“我去去就回。”
苏芳放下上面那条腿，双手下来扒住阳台外边缘，身体完全降到阳台下方。
屋内的灯光从她头顶消失了，夜色之下，斜后方的河流声格外清晰，但她没心思去转头看那条河。
两边都只有前脚掌能踩在凸起上，脚跟下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她知道先前的紧张来自哪里了，与电梯井索降不同，现在没有任何保险措施，每一步都要非常小心。
不过，适度的紧张反而能让她集中精神。
苏芳贴着外墙横向挪出一步，手脚跟上，重复着挪到阳台边缘。
脚下的凸起沿着建筑外墙继续延伸，但她得先跨过阳台边缘的折角。
头顶已经听不到一点声音了，不知道诺雅是不是还在阳台看着她，但现在可不是有人看着就干活不自在的时候了。
苏芳从阳台折角探出半边身体，同时也悬空在黑暗之上。
一阵阴风刮过，身下响起大片的簌簌声，一时间影响了她的判断，探出去的手迟疑在半空，那道砖缝容得下她的手指吗？会不会在抓住的瞬间突然松脱？
但很快，她跨出去的脚先踩住了凸起，手指也跟着抓住了砖缝，冰冷但结实。
另半边身体跟过来，苏芳重复起贴墙横挪的动作，双手探寻着可供抓握的落点，速度比刚刚慢了不少。
接近外墙凸起的尽头时，小腿肚因为持续的前脚掌发力已经有些发麻了，手指也带着小臂肌肉酸涩起来，但都在能坚持的程度内。
眼前就是那道缺口。
虽然她跟诺雅是这么说的，实际上是宽达几米的凹形结构，这里是极亭与中楼的交界处，楼体在这里收窄，只保留了中间的通道部分。
水管就在另一端，沿着凹形墙继续爬就到了。
苏芳探出半边身体，刚拐过转角，一团黑影猛地窜出来！
她下意识躲开，脚下一空——
失衡，无尽的下坠感瞬间从背后席卷全身，心脏骤停。
白色的外墙在近乎慢放的视野中越来越远，借着月光，一团棕灰色的毛茸茸影子窜进树林。
狸猫吗？
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竟然是初来时看到的“小心野生动物”标牌。
她向后坠入黑暗，遮天的枝叶滑过眼前，意识还没到，求生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伸手在半空一抓——
抓住了！
潮湿而细长的东西从掌心中滑过，下坠的身体撕扯着肩膀，苏芳手脚并用地抓紧、勾住那根藤蔓，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停在了半空。
冷汗浸透了全身，心脏在狂跳。
她这时才回过神来，感受着死里逃生后的身体反应，活着的感觉。
渐渐地呼吸平缓下来，脚下水声宁静，头顶的树叶在风中轻响，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树林遮住了阳台，但从高度来看她只下坠了不到两层的高度，还得回去继续才行。
等等……
苏芳看向凹形结构另一边的水管，又抬头看看头顶的藤蔓。
说不定是因祸得福……
她晃动着身体，前后摇荡起来，蓄力了几个来回后，向后踩住树干，用力一蹬，抓着藤蔓荡向水管——
在相距最近的瞬间，苏芳及时松开藤蔓，乘上速度跃出，抓住水管的同时脚下踩准了固定卡箍，牢牢站稳。
苏芳长呼一口气，趁着缓解肌肉的空隙回头一看，诺雅竟然还在阳台上。
诺雅半弯着腰撑住阳台边缘，一只手捂着嘴，惊恐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好像目睹了从坠落到荡出的全程。
苏芳点了点头让她放心，也许那根藤蔓就是好运呢。
诺雅下意识地点头回应，一股令人放心的视线落在苏芳身上，她转过头沿着水管向上攀爬，一节一节。
爬到最高点后她抓住房檐，翻身越过，终于到了中楼的楼顶。
眼前是一道道三角形的坡顶，按照旅馆内的官方示意图，中楼和本馆都是五层，站在这里本应一望无际，但前方的本馆楼顶却凸出了一部分。
隐藏的第六层，总机室，终于暴露在眼前。
苏芳沿着坡顶半爬半走，小心地控制着移动的声音，在这种屋顶上行动，感觉自己像古代的忍者，无声无息地踏上本馆楼顶。
总机室占了小半个本馆的面积，从窗户外望去一片漆黑，黑暗中隐约排列着图书馆一样的书柜，某种古铜色的老旧设备反射着月光。
窗框是木头做的，苏芳拉了一下，锁上的。
不意外……苏芳换了几扇窗户，试到最角落的那扇时，木窗拉开了。
她探头张望了一下落差，轻轻跃下。
静谧的空气瞬间包围了她，比外面要暖和不少，脚边的废纸篓里残留着芝士蛋糕的包装，果然是那个人的工位……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屋内的黑暗，身边的木桌上是打字机和翻边的卷宗，中间的位置立着庞大的电话总机，铜色气动管排列在墙边，旧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
时光仿佛倒退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苏芳缓缓挪步，一时以为自己身处古董博物馆，但眼前的每件古董上都留着日常使用的痕迹。
她走到成排的书柜前，阴影在月光下拉成斜线。
书柜外侧钉着木牌，苏芳依次走过，在标有“病历”的书柜前停下。
忽然，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太阳穴。
“别动。”
金发女人从阴影中缓缓现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