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芳定住了。
她是第一次被人拿枪指着吗？不是，但离得这么近的是第一次。
冰冷的枪口反而让她陷入了……适度的紧张。
随之而来的是同样冰冷的理性。
余光一瞥，黑洞洞的枪口之后是一抹过肩的金色。
苏芳忽地想起白天在走廊里遇到的金发护士，以及更久之前的，黑衣，金发，独头霰弹枪……
在兰斯洛特大厦行动当天，那个于暴雨中现身的杀手，又见面了。
“你是谁？”
枪口点了一下，态度极其强硬。
苏芳没有回答，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能分清杀意，而此刻指在太阳穴的枪口所散发出的更多是威胁。
尽管如此，那只举枪的手纹丝不动，如果她乱动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在这个距离和姿势下没有反抗的可能。
但扭转局势也许无需用枪。
苏芳缓缓开口，“夏洛特。”
“骗人。”
“证件在我口袋里。”其实并不在。
“少骗人了，你是兰斯洛特安保的，但我从没见过你这号人，诺雅也从来没有过时刻随行的贴身保镖，”对方顿了顿，“而且，我看你很眼熟。”
“也许在哪里见过吧。”苏芳继续装傻，心里暗想原来真的有人暗中监视诺雅。
“那一天，开着迈巴赫劫持诺雅的就是你吧……”
对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The Merc。”
一阵阴风卷入屋内，凉气直逼苏芳的脊背，肃杀而沉重。
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在心中炸开，为什么仅仅见过两面就能确认她是The Merc？
这个人对诺雅监视到了什么程度？就连她们在大厦行动后开始合作也知道吗？那自己又是怎么暴露的？
等等，不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何必等到此时此地才现身呢？动手的机会明明有很多。
苏芳稳住心态，事已至此也没必要继续装傻了，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时候最好还是及时说点对方想听的。
“那么，开着GTR追我的就是你了？”
黑暗中一声哼笑。
“你承认自己是The Merc了？”
“已经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不如坦诚一些，”苏芳语气平静，“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又哼笑一声，“你是觉得到处打听一个人还能不被知道吗？”
“原来如此……”
说的是一直在打听索贝格的妮娅吧。
“所以提拉米苏的情报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对方没有回答，苏芳只能继续推想。
当时对咔嚓船长的位置一无所知，只能先交出“妮娅”，以The Merc的名义结束悬赏，同时让妮娅本人联络提拉米苏，但这也向提拉米苏暴露了The Merc在和妮娅合作。
而另一边，刚好有个杀手，先是劫持了索贝格手下的诺雅，又根据提拉米苏的情报来到这里……
确实，把两边联系起来就不难确定她是The Merc了，但前提是……
“你是圆桌会的人。”苏芳一字一句。
情报的作用是双向的，不知道索贝格的人可没法把两边联系起来。
对方对她得出的推论似乎并不意外，枪口冷冷地推了一下她太阳穴，“站到有光的地方去，让我看到你的脸。”
苏芳只好缓缓挪步，“在这里埋伏着，说明我离索贝格的真相已经很近了？还是只是单纯的陷阱？”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枪口逼着她，走出书柜的阴影。
停步，苏芳缓缓转头，月光照亮她深不见底的黑瞳——
只是一瞬间，对方几乎微不可察地倒吸一口气，枪口微微抖动。
好机会！
苏芳根本来不及想别的，枪口偏移的瞬间，抬手挡开手枪！
“咻——”
细长的枪火同时闪过，子弹擦过她脸旁的碎发，对方果然没有犹豫。
苏芳的另一只手跟上，双手交叉拍砍对方的手腕，“啪”地一声打飞了手枪。
落地声还没响起，黑暗中的人影已然扑了过来，空手抓向她的喉咙！
苏芳闪身躲过，对方的手却直接从她颈后掠过，随即她后腰一空，别在那里的手枪被抽走了！
空中的手枪“铛啷”落地，两人也在同时转身，对方刚要抬枪，苏芳再次交叉拍砍，往回一抓就把自己的枪夺了回来，借势后退一步举枪瞄准。
而对方的后手也抽出了备用手枪，两把枪关闭保险的“咔咔”声同时响起。
双枪对峙，黑暗中再度安静下来。
两人位置互换，站在月光下的变成了对方，苏芳终于能看清她的样子。
金发之下是一张英气的脸，一瞬间苏芳以为是某个女明星，而杀手恐怕就是最适合她的角色了，那满脸冷冽的杀气，绝不是手上没沾过血的人能演出来的。
但苏芳不认识她。
回过神来，在看到自己脸的那个瞬间她为什么松懈了呢？
就好像……她认识自己一样，不是“The Merc”，而是“苏芳”！
“开枪啊？”金毛的呼吸在明显地起伏，“你先开枪我也能杀了你。”
“见识过了，但我们最好都别这么做，”抢回一半主动权，苏芳面色冷静，“现在的局面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我们同时杀死对方，要么各退一步，和平解决。”
金毛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觉得你大半夜的在这埋伏我，肯定不是为了跟我同归于尽吧？”
苏芳顿了顿，看见金毛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所以我问你，我们在哪见过吗？”
这次苏芳没在装傻，是真心发问。
“没有。”金毛盯着她的眼睛，回得斩钉截铁。
“你也不认识我？”
“想自报家门没人拦着你。”
“那刚刚为什么给我机会？”
金毛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咬了咬牙，表情极不情愿。
“什么意思，偷袭还要嘲讽？我承认你反应很快，行了吧？”
苏芳眉头一皱，是自己的表达让人误会了吗？
一时间她有点分不清金毛这副表情究竟是在掩饰什么，还是单纯地被她激怒了，难道那一瞬间的似曾相识般的松懈只是个错觉？
“就当是我给你机会好了，”金毛哼笑，“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净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苏芳心想不就是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才让她们走到这个局面的么。
“现在换我了，”金毛说，“你来这有什么目的？”
“我是跟着那份资料来的，你明明很清楚吧？杀手找人还能有什么目的？”
“果然……”金毛低语，抬眼，“为什么诺雅也会来？”
“她是这里的会员。”
“所以你劫持她来的？利用她的会员身份混进来。”
苏芳轻叹一声，纠正事实，“准确地说是她带我来的，我们在合作。”
“呵……诺雅在与劫持过自己的人合作，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由你。”
跟金毛的回答比起来，苏芳觉得自己已经相当诚实了。
“也就是说……”金毛皱眉，“在大厦事件后，诺雅只露面了一个周末就消失了，因为她跟你在一起？”
“嗯哼。”
苏芳悄悄松了口气，这下能对上了。
金毛说的那个周末里诺雅在为大厦行动善后，消失的那段时间里诺雅在与她和妮娅一起行动。
也就是说自从合作以后诺雅就对外“隐身”了，监视从此失效，用诺雅自己的话说，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为什么？”金毛又问，“为什么她会与你合作？”
“因为我和她谈了。”
“谈的什么？”
“当然是新仇旧账、命运与共之类的，”苏芳顿了顿，“委托的内容还请容许我对外人保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有同一个目标，毕竟是合作嘛。”
“同一个目标……？”
金毛睁大了眼睛，一瞬间杀气中似乎掺进几分惊异，但也许又是苏芳的错觉。
“你们真的要……”
“滴滴……滴……”
门外忽然响起密码锁的按键音！
什么人会在十点后进总机室？
苏芳警觉地猛转头，又与金毛对视一眼，两人手上的枪仍指着对方，门已经开了，根本来不及躲进书柜的阴影里。
门后并没有光亮，人影在黑暗中轻声走进来。
苏芳渐渐能看清来者的脸，是个没见过的女人，仔细一看身上还穿着陪检顾问的白色制服，手里是一只……马克杯。
陪检顾问？有紧急手术吗？
“你来干什么？”金毛语气一沉。
是圆桌会的同伙么……但气氛好像不太对？
白衣女人没有回答，目光在举枪对峙的两人间游走，最后落在苏芳身上。
“这就是你报告的可疑目标？”她又扫了一眼地上的手枪，冷笑了一声，“挺难办，是吧？”
“我有我的办法，”金毛对着苏芳握紧手枪，目光却逼向白衣人，“你来干什么的？”
白衣人终于正视起金毛。
“你的任务是监视诺雅，我来确保你的任务不出问题，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金毛无言以对，白衣人不紧不慢地继续。
“你已经跟丢她一段时间了，我当然要看着你，”白衣人瞟了一眼苏芳，“而且既然你说关乎那位大人的身份安全，那我更得提前来上个保险了。”
苏芳默默听着她们俩旁若无人的对话，就这么窥见了圆桌会内部的一角，但也意味着让她听到也没关系，这两人没打算留她活口。
她握住枪柄的手沁出冷汗，无论对谁开枪，另一个人都会在同时反击，实际上她也只能对眼前的金毛开枪了。
但她需要这个人，她们还有交流的余地，还可以套出更多情报。
更何况她已经见识过这人的反应了，双枪对峙，她自己也没法全身而退。
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动弹不得，扳机的力度很轻，但苏芳却迟迟无法扣下。
金毛的手指活动了一下，随即把枪握得更紧，金属零件的碰撞声细微作响。
“上个保险？”她问，“什么意思，怀疑我对付不了她？”
“不不不……这倒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当然是那位大人的秘密，”白衣人摇摇头，对着苏芳缓缓倾斜马克杯，“你在找的不就是这个吗？”
马克杯的杯口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苏芳瞳孔骤缩，杯子里装着……一堆灰烬！？
难道……索贝格的病历已经被烧成灰了吗？
“在这想找个烟灰缸可真难呐，”白衣人晃晃马克杯，“难道这的医生都不抽烟吗？”
易容、追杀、爆炸……义警和莉昂……甚至刚刚险些发生的坠楼……
为了这份病历而经历的种种在短短几秒内飞速闪回。
握把上的防滑颗粒扎得手掌生疼，苏芳极力遏制住了调转枪口的冲动。
一切的付出化为灰烬她当然愤怒，但愤怒只会让她更容易送命。
病历是死的，而眼前还有两个活生生的知情人！
她控制住气息，紧绷的脸冷静下来，如同一头匍匐狩猎的狼等待着随时暴起的机会。
“时间差不多咯。”
白衣人悠然地掏出手枪，对金毛笑道，“看样子这家伙死也要拉你垫背吧？可别怪我看着你俩同归于尽啊……”
“等一下。”
金毛突然开口。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确认。”
白衣人指向苏芳的枪口停在半空，“请便吧。”
金毛直视着苏芳，之前曾取代了杀气的某种东西又重新出现在金毛的眼中。
片刻的宁静仿佛西部牛仔的午时对决，苏芳的指尖紧绷，心脏狂跳，她要问什么？回答完这个问题就会死吗？最终还是不得不互相开枪吗？
但哪怕会中枪，她也必须要反击了。
金毛嘴唇轻启。
“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苏芳一愣，白衣人也愣了。
什么意思？
“快说。”金毛眼神紧逼。
苏芳被这突然脱线的问题问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回答。
“黑色，天生的。”
“……”
枪口忽然动了。
“咻——”
苏芳身体猛地一震。
她本能地要扣下扳机，身侧却传来“扑通”一声，白衣人猝然倒地。
马克杯从半空落下，摔了个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