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冷得仿佛凝固一般,偏转的枪口在月光下溢出一缕细细的硝烟,弹壳孤零零地滚落到角落,停下。
白衣人眉心的弹孔在缓缓淌血,惊愕的表情还僵在脸上,苏芳自己的表情估计不会比她冷静多少。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本就因为那个奇怪的问题而一片空白的脑海几乎停滞,随即无数个问题涌入,纠缠成乱麻。
苏芳张了张嘴,艰难地理清一缕思绪。
“……你到底是哪边的?”
“别误会了,我不是你的朋友。”
凝固的空气更冷了几分,金毛走近白衣人,直到尸体的脸上彻底失去了生机才斜眼瞥向苏芳。
“但也不是你的敌人,至少刚才不是。”
这家伙无论发言还是行为都想一出是一出似的,苏芳被她搞懵了,手里的枪不知道该收起来还是举起来。
朋友之间确实不会拔枪相向,而敌人也不会为了她瞬间倒戈。
准确地说,是为了……眼睛的颜色?
就因为自己的眼睛是黑色的?
不可能吧?
“你为什么杀她?”
捡了条命理应庆幸,但苏芳迫切地想知道这命是怎么捡的。
“她不是你的同……”苏芳咽下去,换了个词,“……同事吗?”
听她们的对话也许说是上司更合适。
“很简单的道理,”金毛斜眼,“不杀了她我可能会被你打死。你说对了,我不是来同归于尽的。”
苏芳疑惑地皱眉,乍一听好像还挺合理,这个距离内开枪是躲不掉的,而金毛的解决办法就是立马杀死一个组织成员?
该说她脑回路清奇还是心狠手辣呢,可苏芳一时间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所以跟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没关系?”
“当然,”金毛避开她的目光,回身捡起弹壳,“只是转移一下你们的注意力而已。”
苏芳追上前一步,“我们真的没在哪见过吗?”
金毛给她的这种若有若无的错觉始终萦绕在心头。
“你啰不啰嗦?”金毛猛然回头。
苏芳一愣,啰嗦?
她明明话很少了吧……
“你想找的东西已经烧成灰了,”金毛用鞋尖扫了扫杯子碎片和灰烬,刮擦出细碎清脆的声音,“现在赶紧走吧,我要处理尸体。”
“你不杀我?”
仅剩的、唯一的情报源就在眼前,苏芳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
金毛把手枪插回腰间,“这次就不了,算我还你个人情。”
苏芳皱眉不解,金毛瞥她一眼,自顾自地接着说。
“诺雅要是在之前的大厦事件里死了,我也会被圆桌会除掉,但你让她活着回来了,就这样。”
苏芳一怔,那个时候竟然还无意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么……
而且是前来追杀她的杀手。
金毛话锋一转,“不过,下次再见我还是会杀你的。”
“下次?”苏芳感觉不对劲,“这次你可杀了自己人,还回得去吗?”
“不是我杀了她,而是你。”
金毛再次口出惊言,苏芳皱着疑惑的眉头听下去。
“是你杀了‘保险员’,而我及时销毁了那位大人的资料,却被你趁机逃跑了。”
“原来如此……”
苏芳瞬间明白了,怪不得她直接开杀,原来早就找好背锅的了。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金毛顿了顿,目光平静而严肃。
“无论你想干什么都趁这个时间收拾干净,然后跑得越远越好。时间一到我就会追杀你,你将不再是我报告的可疑目标,而是清除目标。”
苏芳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
“我是不会放弃的。”
金毛皱眉,“你别不识好歹。”
何止是不识好歹,甚至还要得寸进尺呢!
及时止损从来不是苏芳的第一选择,否则当初就不会给辛迪加交3千万的保证金,就连妮娅都说她是“要钱不要命的疯子”嘛。
“既然你不杀我,那就帮我吧。”
苏芳找出手机里的索贝格素描照片,按照诺雅的描述,画得像一个阴冷、病态又精神受创的反社会知识分子。
“他在哪?”
金毛看都没看,“帮你,凭什么?”
“那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吧,你在一家名叫圆桌会的公司上班,但公司的待遇并没有好到让你卖命,上级也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苏芳看着地上的白衣人尸体,这足以证明她没说错。
“现在有人要干掉你的老板,你不一定要帮忙递刀子,但至少可以不经意地提一嘴在哪看见过他。”
她话讲完,却久久没有回答。
直到金毛忽然笑了。
“这套是跟诺雅学的?跟着理事长混耳濡目染了是吧?”
也许吧,但换作诺雅大概不会举这个例子,尽管兰斯洛特集团和圆桌会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东西。
“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金毛别过目光,“说得对不对,你都不可能杀死他,别试了。”
“你试过?”
金毛回她一个好像在说“犟种”的眼神,想了想。
“那如果‘老板’最后安然无恙,还要秋后算账……怎么办?”
果然会担心这个啊……
这个时候说什么“我一定能成功”之类的话没人会信,但苏芳刚好就有个办法。
“你不是本来就要追杀我吗?”
苏芳微微一笑,看着金毛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怔了一下。
“不过二十四小时的准备时间还是太短了,就等到结果定下的那一天再杀我吧。”
话音落下,金毛盯了她许久,眼神不可置信,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怪人。”
她审视着苏芳的眼睛,苏芳不由得想起一开始看到的那双碧眼,杀气冷冽。
而现在,金发之下,这双眼睛透着清楚的月光。
“哼……好。”
金毛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就把这当作保险吧,你和索贝格总要死一个。”
苏芳点点头,同时也感到身上的枷锁又加了一道,这下要是失败就是命财两失了,但面对这唯一的突破口,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是她自己得寸进尺争来的。
金毛唰地一挥手,指尖直指苏芳,一头金发随之扬动,月光照亮她英气的脸庞。
“赛琳。”
她说。
“这是最终会杀了你的人的名字,提前记住吧。”
“我会的,”苏芳顿了顿,“但你不会。”
她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赛琳,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一直到决定索贝格生死的那一刻前,她们都是共犯。
“我等着你的情报,”苏芳转身走向门口,“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咔哒——”
刚转身她脚尖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从白衣人兜里掉出来的无线耳机盒。
“那是索贝格的助听器,已经做好了,”赛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本来会有专人给他送过去的。”
苏芳捡起来,打开,里面那对东西的造型果然与耳机大不相同,黑暗中隐隐有接近肉色的金属光泽。
难怪第一次从内部进的时候在耳科诊室里什么都没找到,原来也被白衣人提前拿走了。
“介意我拿走吗?”
苏芳问道,这个想法无端闯入脑海,也许是出于想要个战利品,也许只是想给这一连串因它而起的行动一个交代。
“随你的便,反正不是我用,”赛琳满不在意,“无非是我在报告里再多一嘴你把助听器也销毁了。”
“多谢。”
苏芳扬了扬耳机盒,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门缝一点点合上,只留下赛琳独自站在月光里。
“那双黑瞳……”赛琳低声呢喃,“果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