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
苏芳下意识后退半步,短短的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过大,甚至让她想把每个字都拆出来问清楚。
飞速思索片刻,她还是先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怎么确定索贝格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是组织内的情报,”赛琳说,“索贝格会在不久后约见一位客人,这个地点是那位客人选的,他们会像我们刚刚一样沿着河边散步,边走边谈。”
“那位客人又是谁?”
赛琳摇摇头,“只知道代号叫‘使者’,但索贝格非常重视这次会面,甚至不惜公开露面。你想杀他,这就是唯一的窗口。”
苏芳皱眉消化了一下,“那你说的不久后……到底是多久?”
赛琳哼笑一声,“时间充足,足够你想好计划了,等你有了计划我再告诉你具体时间。”
苏芳立刻明白了赛琳的用意,她是怕自己拖着不告诉她,到时候瞒着她单独行动。
想得真周全,一点活路不留。
“你的计划不用顾虑我,我自会找到蹲守你的办法。”
赛琳脸上那称不上微笑的笑意中透着迷人的危险。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思路吗?”
苏芳再次回望她们走过的路,但这次心态不同了,她冰冷又急速地审视着每一处。
她们所在的这段游步道是条直线,除了树以外就没有掩体了,身前身后加起来的长度有300米左右,宽度最多能容下四人并排行走。
而对岸的距离有50米……不,60米。
目光向楼宇间飞跃,两边的办公楼最高都不超过二十层。
苏芳伸出手指量了一下,从斜对岸最远的那栋楼到这条游步道的尽头,最远的射击距离也不过350米左右……
办公楼与河水之间那股安宁静谧的反差感消失了,城市的白噪音消失了,连身边的赛琳也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她独自站在这条游步道上,思考子弹能从哪飞过来。
“首先排除在这边的岸上狙击。”
大致的思路确定,苏芳抬头看向身边的办公楼。
“离得太近,容易暴露也不好脱身。”
“嗯哼。”
“然后排除对岸的楼,索贝格会在准星里横向移动,如果那位客人还把他挡住就更难瞄准了。”
苏芳又回头看向岸这边的楼,夕阳反射在玻璃幕墙上,隐约有金光闪闪。
“而且既然你说是同一个时间,如果天气也一样,那么在对岸瞄准还会被反光晃到眼睛。”
“双重劣势。”赛琳总结道。
“那么只剩下一个地方……”
苏芳看向前方,眼睛亮起来。
夕阳的背光下,一座跨河大桥横在游步道的尽头。
呈出暗灰色的桥体投下阴影,桥上车来车往,点点亮光闪过挡风玻璃,对向的列车在下层呼啸着交错而过。
“把车停在桥上,架枪,索贝格会从正前方走来,而夕阳则在身后。”
预想到这个完美的狙击场景,苏芳不免有点激动,只是站在桥下就能想象到从桥上往下瞄准的景象。
“没有瞄准的障碍,没有反光的干扰,开枪,一击命中,然后一脚油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芳吸了口气,“……最后万事大吉。”
说完她轻轻一笑,好像尸体就倒在身后的游步道上,但此刻只有河水静静流淌,提醒着她一切尚未成型。
“看样子,你是个神枪手啊?”赛琳笑。
苏芳从不在这方面谦虚,竖起指尖绕了个小圈。
“在这片区域的距离内, 一击必中,百发百中。”
“我有点好奇,”赛琳走近半步,嘴角升起一丝饶有兴致的弧度,“你的狙击技术是跟谁学的?”
她直视着苏芳的黑眸,微妙的目光让苏芳又回想起之前在对峙中因自己的眼睛而发生的种种,这人到底在执着于什么?
与此同时,打探她的过去也激起了她的警惕,正要反问回去,赛琳收回目光。
“没什么,不重要,还是说正事吧。”
赛琳拉开了点距离,神情中的严肃带着一丝戏谑。
“这么说吧,就算告诉你索贝格具体会在什么时间出现,你也未必能在那之前制定出计划。”
她顿了顿。
“因为,这个任务的难度不在于距离。”
苏芳心里一沉,压力伴随着挑战欲一同涌现,有难度?
呵,The Merc接的就是有难度的活!
“你能想到的圆桌会早就想到了,”赛琳说,“像你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因为保镖?”苏芳问。
“不止保镖。”
赛琳回身望向她们走过的游步道,仿佛索贝格正从那个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侦察的保镖,准确地说是影武者,他们会和后面拉开一定距离,因为那位客人想要散步的感觉。”
还挺讲究闲庭逸致的,苏芳心想。
“然后就是索贝格和那位客人了,索贝格的身侧会有一个随行的影武者,他们身后不远处还会跟着一支四人精锐小队。当然,对岸也有人巡逻。”
“数量并不是很多,”苏芳暂且排除对岸的人,“何况他们还要分工保护那位客人。”
赛琳摇了摇头,“这些影武者都是索贝格的,那位客人不需要任何保护。”
苏芳一愣,“为什么?”
“因为没人知道客人是谁,也不知道客人为谁做事,就像透明人一样。”
也许只有索贝格知道,但尸体不会说话。
“即便如此,影武者的数量依然不是很多。”
反过来讲也就意味着不需要那么多人,苏芳隐约察觉不妙。
赛琳严肃抬眼,直视苏芳。
“因为,还有反狙击小组。”
苏芳心里猛地被刺了一下。
“反狙击”这几个字就像一把尖针,直直地对着她心脏。
预想中的完美狙击场景瞬间破裂。
“光是这段游步道的附近就有五支狙击手小队,”赛琳说,“一切利于狙击索贝格的位置都会被提前把守——比如斜对岸的办公楼,每扇打开的窗户都会被盯上。”
苏芳不禁皱眉,五支小队,对于这片区域再怎么说也有点火力溢出了。
赛琳继续说:“这里本来就人少,任何停留、蹲守,甚至只是好奇的人都会被狙击手和巡逻的影武者发现,根本就没有袭击的机会。”
说话间,两人已经沿楼梯上了跨河桥,车辆来往,影子在金黄色的路面上交错移动。
“至于这座桥,更是重点关注目标。”
赛琳看向两边的步行道,“桥上有便装的影武者巡逻,一旦停车,立马就会被包围,狙击手也会在同时锁定你。”
不用再说苏芳也能意识到,五支狙击小队是连声东击西也骗不过去的。
压力蚕食着挑战欲,苏芳的头隐隐绞痛,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们站在桥上的栏杆边往下看,夕阳中的秋风有些发凉,黑色的狼尾与长长的金发无声地飘动。
下方运河宁静,不久后它依然如此,但那时就是被人为营造出来的了。
两侧的办公楼被牢牢把守,游步道的另一端是距离350米的办公楼,这一端的跨河大桥更是严防死守,桥本身也阻挡了更远处的视线。
就像是个巨大的封闭方盒,一切攻击都不得入内。
“最完美的狙击地点,也是最不可能的地点。”她轻声说。
赛琳脸上一副“早就知道你行不通”的意味。
“想放弃了?现在我可不会大发慈悲地再给你二十四小时逃跑哦?”
说着赛琳抬手抓住苏芳的肩膀,像是要把她推到桥下。
苏芳以出刺拳的速度甩开她,力度足以拒绝她的猜疑了。
苏芳心里很不甘,明明存在着这么一个完美的射击地点,真的要这么放弃吗?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这时脚下传来震动。
轮轨声“咯噔咯噔”,列车从下层呼啸驶过。
苏芳猛然惊醒——
对啊!这座桥不是双层的吗?
就像发现了眼皮底下的盲区,苏芳仔细回想上桥时观察到的结构,确认着问:“下层应该是没有影武者巡逻的吧?”
赛琳的点头印证了她的回想,“下层是只通列车的,没有步行道和车道,自然也就没必要巡逻了。”
说完赛琳像是想到了什么,眯眼怀疑道,“你不会是想埋伏在下层吧?没有遮挡和路人,狙击小队可看得一清二楚。”
苏芳没点头也没摇头,赛琳只说对了一半,因为她并不打算呆在桥上。
那个完美的狙击场景再度浮现,而这次,更加庞大。
随即思绪如大号拼图般一块一块分解,最关键的一块落在脚下。
这是个不切实际又疯狂的想法,而她需要理智地实际验证一下。
苏芳压制住跃跃欲试的声音,对赛琳轻声开口。
“跟我坐一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