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最近的车站，苏芳守在站台上最靠车尾的位置，没多久，一辆方头列车呼啸驶来，带着嘶鸣的摩擦声在面前停稳。
趁着人流上下，苏芳探身望了一眼车尾的驾驶室。
深色玻璃的反光很严重，勉强能看清驾驶座上空无一人，两侧的车窗尺寸还算宽敞，通往车厢的舱门玻璃是不透明的，遮得严严实实。
她偷偷拍下几张照片，把内部空间的大小和构造都记录下来，然后才踩着关门的提示音上了最后一节车厢。
接着她打开手机上的测速仪，屏幕上的数字随着起步渐渐升到60后就维持住了。
趁离跨河大桥还有段距离，她还有事想问赛琳，一回头才发现那个穿着卡其色西服的金发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墨镜。
“以你对索贝格的了解，”苏芳靠近赛琳，“索贝格欠我的那笔钱，有什么办法能拿回来吗？”
总感觉问得偷偷摸摸的，不过只要能杀死索贝格，诺雅是不会介意她拿两份钱的。
赛琳拉下一点墨镜，从上沿露出眼睛。
“绝对不可能。”
列车的噪音刚好把说话声控制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范围里，也包括苏芳的轻叹。
“……如果你想当面找他要钱的话。”
赛琳又补充道。
“这么说你有别的办法？”苏芳好奇。
“没有。”赛琳回得斩钉截铁，“而且我为什么又要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给你好处就能帮我找到一个办法吗？”
赛琳把墨镜戴回去，眼珠不知道在打量哪，“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苏芳警惕地后退半步，只感觉有视线在全身上下游走，看得她心里发毛。
“哼……”
赛琳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比起这个，特意拉我坐一站列车是干什么？”
“当然是踩点，”苏芳也看向同一片窗外，“就快到了。”
对向的方头列车刚好从旁边驶过，交错间车厢微微一震，随后窗外豁然开朗。
岸边的办公楼经过眼前，前面的车厢已经驶上了跨河的桥段。
苏芳伸手扶住了车厢壁，脚下牢牢站稳，赛琳直盯着她，苏芳也没空解释。
她在感受车厢的颠簸，实际上竟意外地平稳。
足以让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平稳落地。
验证完这点，苏芳又用手指圈了个圈，框在眼前找找瞄准镜的感觉。
下方笔直的游步道以6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接近“瞄准镜”中的视野，夕阳渐逝，河水流淌，西装职员坐在长椅上，路人慢跑着经过。
她想象索贝格就站在游步道上的某个位置，感受着“瞄准镜”的移动速度，然后是子弹的出膛速度，风速偏差，高度落差，最终划出一条弹道……
列车驶过，移动的办公楼遮住了“瞄准镜”。
苏芳心里大概有数了，牢牢记住了刚刚的感觉。
可行。
但只是理论上的。
甚至让她怀疑只有靠运气才能实现。
“你说得对，”苏芳看向赛琳，“难度不在于距离。”
“你这什么意思？”赛琳逼近一步。
“不是说要知道我的计划吗？我已经想好了。”
苏芳盯着她的墨镜，神情认真。
“我还是要在这座桥上狙击，但不是在上层的车道，而是在这趟列车里。”
赛琳听了一愣，转头瞥了眼车尾驾驶室的舱门，不以为意地笑。
“你是觉得这么长一趟列车半路停在桥上，狙击小队会注意不到？”她想了想又问，“而且车尾的驾驶室用不了，你要怎么把列车停下来？”
“怎么会呢，那样会造成事故吧？”苏芳淡淡地解释，“我只是要在驾驶室里架枪而已。”
赛琳摇摇头，“你还没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在上层车道停车和在下层停下列车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苏芳心里直想叹气，难道她的解释加上刚刚跨桥时的动作不足以让赛琳理解她的计划吗？
不过也是，一般是不会这么想的，就连精通狙击的她自己也不敢保证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有多高。
但她只有这个计划了。
“谁说我要停车了？”
苏芳一顿，好让赛琳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我要在列车经过时开枪。”
咯噔——
咯噔——咯噔——
车轮经过轨道，仿佛心跳。
赛琳一句话都说不出，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僵持着，直到一声轻笑。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赛琳嘴角狂放地咧起，她大笑着贴近苏芳，“咚”地一声撑在苏芳身后的车厢壁上，顺势也把苏芳狠狠推进了车厢角落。
在旁边的路人看来只是两个人笑着笑着就壁咚上了，目光纷纷默契地回避。
赛琳把小臂整条都倚在车厢壁上，半边身体倾斜着贴近，而苏芳后背紧紧贴着车厢壁，腹肌紧绷。
因为一把折刀就横在她肚子上。
壁咚的一瞬间，赛琳用倾斜的身体遮挡出刀，苏芳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否则这把刀会直接没入自己的身体。
而此刻苏芳抓住的手腕还在和她较劲。
“你干什么！？”
力量抗衡之间，苏芳压低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赛琳呼出的气息中带着炽热的杀气。
“你敢逗我？”
墨镜滑下鼻梁，赛琳碧绿的眼睛直视着她。
“这么扯淡的计划你也敢想，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得找地方模拟一下，不试试怎么知道？”
“非得不撞南墙不死心是吧？模拟得再好到时候一样会失败，”刀锋越逼越紧，“你先说说你想怎么死？喜欢干脆利落的还是想让我慢慢折磨你？”
不相信么？
不相信就算了，苏芳只好用赛琳听得懂的语言回答。
“那到时候麻烦你下手利落点，毕竟我可没说我不会反抗啊。”
沉默持续了几秒，刀刃的凉意隔着布料渗入腰间，仿佛下一秒就要割破这件薄薄的黑背心。
突然那股逼人的力道撤去了。
“我决定了。”
赛琳单手合上折刀，话语却比刀刃更冰冷。
“我要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把你开膛破肚，让你看着我的眼睛哭着告诉我，你真的后悔选择了这个计划，最后让你死不瞑目……”
话音刚落，车厢门在她身后轻然开启。
“……别让我失望。”
留下最后一句话，赛琳转身下车，金发甩动。
苏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呵”地一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