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上的枪灰色琴箱敞开着盖子,蓝色的Schecter吉他静静地躺在其中,亮面琴身倒映着挂在墙上的狙击枪。
手指落在琴身表面,苏芳轻轻抚摸着。
那段午后的记忆又涌上来,苏芳仔细地回想每一个细节,每一丝触感。
那是人生中第一次,落在脸上的不是拳头或巴掌,而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在遇见莉昂前的那些黑暗而遥远的记忆曾一遍又一遍地折磨她,她觉得不该忘记那些,否则迟早也会忘掉骨子里的警惕,可是与莉昂相处的时光总是能把它们覆盖掉。
但终究……
苏芳盯着琴身,蓝色的琴面开始模糊,倒影中的狙击枪逐渐清晰。
被莉昂发现秘密这种事,终究还是成为了新的梦魇,甚至比那些往事更让她难受。
好在这个梦魇很快就要彻底结束了。
只要半个月……
苏芳小心翼翼地把吉他竖放到琴架上,然后从墙上取下狙击枪,装进琴箱。
精密国际生产的AXMC,这是她手头里最准的枪了,可以根据任务需求更换不同的口径。
环境干扰小的情况下用它命中三千米外的目标也不是不可能,而这次目标离她最远也就三百米。
但就像昨天在列车上观察到的那样,难度不在于距离。
至于环境干扰……巨大。
她把风速仪也装进琴箱,又带上两根不同口径的枪管,把手工装填的子弹一颗颗插进琴箱夹层,合上箱盖,锁扣轻响。
最后苏芳拿起工作台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手写着密密麻麻的参数和图表,如果说琴箱里装的是“琴”,那平板里的就是“乐谱”了。
她的数学还不错,“曲子”可以自己作。
苏芳把平板塞进背包,抓起一件超短皮夹克,窗外晨光刚好,诺雅和妮娅也该出发了。
今天不是什么“正式演出”,但那个只有理论上可行的计划能否真的实现,就看这场“彩排”了。
苏芳拎着琴箱走向车库,狙击枪比吉他要重一些。
……
古董野马开到半路,手机亮起来电通知。
是莉昂打来的。
难得她会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现在不是应该在去livehouse的路上吗?
苏芳接通了电话,“早安啊。”
“早,你……”莉昂有点支支吾吾,“在出门吗?”
大概是听到这边的引擎声了吧,这辆老古董的隔音可不太好。
“上午有场合练,已经在路上了。”苏芳以一贯的理由回道。
“这样啊……那个,我的车……”莉昂叹了口气,“又出毛病了。要是顺路的话能来接我一下吗?”
原来如此……那车确实老出毛病,记得上次从伦敦回来,莉昂来接机的时候,它就当场坏了,而且显然不久前才坏过一次。
苏芳刚要张口答应,突然收住了——
等等,后备箱里还有一把狙击枪呢!
怎么办?
一瞬间的冲突让她握紧方向盘,生怕先把车开出事了。
琴箱这么大的东西可不太好找地方寄存,以前就算寄存也是放在莉昂的livehouse,但狙击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寄存出去的……
那就先回家一趟?
太绕远了,来不及。
枪只能放在后备箱里,放在这就是最安全的。
只因为她唯独不想拒绝。
接莉昂上下班是经常的事,但这种临时一起赶路的机会实在难得,甚至是一种来自正常人世界的诱惑,是她这种“自由职业者”很少体验过的日常。
甚至以后可能也没这个机会了,不过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毕竟有了2亿谁还会上班呢?
“要是……”
“求之不得,”苏芳打断莉昂,“我马上就到,在家等我。”
……
车开到莉昂家附近,莉昂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今天的气温很舒适,微风拂拂中那道侧开衩的长裙随着黑色的马尾勾勒出飒气的轮廓,裙摆间闪过皮靴的光泽,莉昂身上却只裹着一件轻柔的暗色高领衫,看起来格外沉静。
此刻连隔在她们之间的透明车玻璃都显得碍眼,苏芳降下车窗,嘴角不自觉上扬。
“你的车坏得太是时候了。”
“你这说得……要是别人肯定以为你在阴阳怪气。”
莉昂又笑又无奈,捋了下裙摆坐进副驾,摇晃的水晶耳坠折射着锐光。
苏芳挂挡起步,野马平稳地驶上前路,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中间,今天真的是个好天气。
她开得并不快,莉昂看上去也并不焦急,一路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她就是想让这条路再长一些。
“老板晚到一会也不要紧吧?”
不知觉间苏芳明知故问,她明明还记得目的地ELE LIVE这个名字就是某种莉昂精神的缩写。
“怎么可能呢?”莉昂笑道。
“我想也是……”
“最近的合练怎么样?”莉昂随口问,“上次起那么早。”
苏芳顿了一下,上次提起合练是去隐泽温泉之前了,隐泽温泉那趟怎么样?
直到被赛琳埋伏之前,似乎都挺顺利的——除了差点因为一只狸猫摔死之外,之后情况就复杂了,但从结果上来看……
赛琳的出现直接让计划快进到开枪的阶段了。
枪还在后备箱里躺着呢。
“磨合得挺好的,”隐瞒事实的罪恶感让苏芳下意识少说,“还认识了新朋友。”
一个要挑断她手筋脚筋还要给她开膛破肚的“朋友”。
不过想到这她又来了精神,昨天回去后她把详细的调查资料和计划发给了赛琳,赛琳也如约告诉了她索贝格与那位客人会面的具体时间。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吧。”
苏芳瞥了一眼莉昂,又把目光放回路上,但余光还在观察莉昂的反应,直到莉昂好奇又无奈地主动催她“快说”才开口。
“伦敦那场的演出费,有准信了,半个月后就能下来。”
“真的?”
莉昂眼神一亮,随即若有所思地喃喃,“半个月啊……”
她盯着前方微微眯眼,但视线焦点既没有落在车玻璃上也没有落在远方的路上,似乎悬在了半空。
一个还未验证的准信当然不至于让莉昂欢呼雀跃,不过苏芳还是有点好奇莉昂在想什么。
Livehouse的未来?第一个旅行地?带什么行李又留什么东西?那个超大的熊猫玩偶?都有可能。
许久,莉昂“嘶”了一声。
“话说……你的那些吉他要怎么办?”
苏芳一下被问住了。
“……这倒是还没想过。”
吉他倒好说,唱片柜后面的那间密室才是最难处理的。
一把火烧了最方便,但她不想这么干,跟黑市买来的一次性装备不同,那个被视作家的安全屋她还是有些感情的,琴也一样,还是善始善终比较好。
“吉他的话……出掉回血,送人,还有寄存。”苏芳开始现想,“那把Schecter就留下来,等我们找到地方常驻了,再拜托朋友邮寄过来。”
“要是你手痒了呢?”莉昂又问。
苏芳笑笑,“那就带一把尤克里里,路上偶尔弹弹。”
畅想未来太过空泛,但这种琐碎的小事却十分美好,仿佛她们已经在亲手收拾东西了。
莉昂眨了眨眼,似乎还想对琴的事问些什么,最后只是欲言又止,继续沉思起来。
沉默中车子沿着熟悉的路穿梭,熟悉的livehouse出现在前方,苏芳停下车,恋恋不舍地拉起手刹。
“到了。”
“那个……”
莉昂没有立马解开安全带,她咧了咧嘴,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意,像是有话憋了很久。
“你那边的合练还不着急的吧?”
苏芳看了眼表,“时间还算充裕。”
“那……顺便跟我进去一趟……?”
莉昂低头抬眼,蓝水晶般锐气的双眼微微躲闪着,可爱得让苏芳根本没法拒绝。
这扭扭捏捏的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事,是帮忙?还是准备了惊喜?还是什么别的……
就在她既迷惑又有点期待的兴奋时,莉昂轻声补上后半句。
“……带上你的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