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慢了！上哪鬼混去了？”
妮娅趴在车窗外面，脑袋上顶着一只渔夫帽。
“我明明是准时到的吧。”苏芳直接把手放在车窗手摇把上。
妮娅识相地起身闪开，苏芳推开车门。
这里是远离市区的郊外，荒无人烟，几团孤零零的杂草“沙沙”地拂动着风的形状。
脚步声从身后走来，白衣人影立于荒郊公路上，宽大而优雅的白色遮阳帽投下阴影，诺雅抬了抬帽檐。
“靶子已经准备好了。”
苏芳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垂直于公路的方向，抬手挡住阳光，大约三百米外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几乎认不出形状了。
按照7区运河与跨河桥的场景数据，她们在这条荒郊公路上准备了靶子和路障用来预演射击，简陋，但能用就行。
不过工程蓝图上显示列车所在的下层距离河面有25米高，在这荒郊野岭是没法复刻了。
“区区三百米，你绝对没问题啦～”妮娅举着单筒望远镜。
“在移动中就不一定了。”苏芳淡淡地否认。
她完全不是在谦虚，这是随时都在变化的三百米，目标在竖向移动，她在横向移动，而且还要让一道斜向的高速抛物线刚好落在目标脑袋上。
她心里既跃跃欲试，又担心亲手验证出这是不可能的。
“总之先定点试下枪吧。”
苏芳从后备箱里搬出这个曾让她心悸的琴箱。
“那就由我来当观察手咯？”妮娅搭着苏芳肩膀坏笑道，“当独狼的时候可没这个待遇吧？”
“你知道观察手要做什么吗？”诺雅的表情很是无语。
妮娅扭头向苏芳，“要做什么？”
“风速、风向、温度、湿度……”苏芳故意顿了顿，“这些我都能自己测。”
妮娅翻了个白眼。
“你帮我看着子弹落点就好了，”苏芳帮她把望远镜装在三脚架上，“正好趁定点试枪的时候先熟悉一下子弹轨迹和命中的样子。”
说完她拎起琴箱走向妮娅她们俩开来的SUV，妮娅又从背后叫住她。
“The Merc的狙击，我很期待亲眼看到哦～”
苏芳回头，“那就看好了。”这就没必要谦虚了。
她坐进SUV后座，放下琴箱，轻开锁扣，狙击枪在车内的暗光下反射出深邃的光泽。
她拿出旁边的风速仪伸出窗外，只是确认了一眼温度和湿度都正常。
至于风速和风向早在她下车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用不着风速仪，更何况它也测不了三百米外的风。
她收回风速仪，一转头，诺雅从驾驶座投来好奇的目光。
“听说你的狙击水平很高。”诺雅的目光跟随着她把狙击枪拿出琴箱，拧紧消音器。
苏芳心想你俩在这事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还是眼见为实吧。”
苏芳抬脚蹬住前排的中央扶手，左胳膊肘撑在抬起的膝盖上，夹着子弹的左手揽住右臂，形成一个稳固的坐姿支撑。
然后她把狙击枪架在环抱着的左臂上，身体侧对窗外，目光斜视。
到时候在那间移动的列车驾驶室里，她得用同样的姿势射击，所以现在也得放弃用两脚架支撑。
诺雅默默地看着苏芳，暗自惊异，近乎潇洒随性的姿势之下，她整个人却变得冷了，从人到枪都散发着凌厉的寒气，连带着车里的空气也一片肃静。
苏芳在瞄准镜里看清了竖在三百米外的人形纸板，底座固定在一小段竖向的滑轨上，那是用来模拟目标步行的，现在还不用启动。
而在靶子头的位置竟然还用记号笔画了个猫猫嘴的笑脸……一看就是妮娅的手笔。
确认好目标后，她抬起右手顺滑地拉开枪栓，左手反手把指间的子弹送进抛壳口。她没有装弹匣，多余的子弹会让枪变沉。
推上枪栓，清脆的金属闭合声响起。
苏芳的手指放在扳机上，蓄势待发，眼中只剩下瞄准镜里的景象。
她看见靶子旁边的杂草团飘动，从幅度来看大约是两米每秒的轻风，风速均匀，风向斜向左。
准星偏移的数值如肌肉记忆般默算出来，在这个距离下无需修正太多。
准星移动到位，然后纹丝不动。
靶子上的笑脸也纹丝不动。
她轻轻吸气，屏息，扣下扳机。
“咻——”
后坐力让苏芳的身体一震，瞄准镜中的视野随之晃动，短短一秒内就恢复稳定，看得清清楚楚。
一枚黑色的弹孔正中笑脸的眉心。
“哦豁～～？”
妮娅的大叫从车外传来。
“果然很准嘛！我看见了，那个叫什么来着……弹道！子弹后面的空气在……在……”
“在波动。”诺雅轻声接上，微微笑道，“确实百闻不如一见。”
苏芳不动声色，抬起右手拉开枪栓，弹壳拖着一缕硝烟飞出，无声地落在车内地毯上。
左手将第二枚子弹放入抛壳口，推栓，闭合。
准星修正到位，屏息，扣下扳机。
“咻——”
笑脸眉心的弹孔微微扩大，子弹穿过前一发的弹孔，毫厘不差。
“我去！没看错吧？”
妮娅喊得更大声了。
“是我看到的那样吗？你这……太变态了吧？”
“看来你眼神很好嘛，”苏芳放下狙击枪，轻吸一口气，“连第二枪也看清了，那就不用再试了。”
她退掉弹壳，抬头发现诺雅正看着她，目光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欣赏。
“我收回前言，”诺雅微笑道，“现在才是百闻不如一见。”
苏芳耸耸肩，“谢谢夸奖。”
她这才发现诺雅手里举着一只迷你的双筒望远镜，表面镶着淡雅的金边，下方还有一条细长的把手。
“那个……是在剧院用的吧？”她指了指望远镜。
“拍卖会上淘下来的收藏品而已，”诺雅无谓地看了眼，“能用就行。”
能用就行……没想到还能从诺雅的口中听到这种话，不过是不是和自己说这话的情况反过来了？
“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妮娅过来靠到窗边，“进入下一个阶段吧？”
苏芳点头，“滑轨的开关就交给你了。”
妮娅又敲敲驾驶位车门，“可别掉链子了啊你。”
“只是维持油门的程度真是劳烦你操心了。”诺雅发动引擎。
车子沿着笔直的公路驶离，后视镜里妮娅朝她们摆手。
到了预定的起点，诺雅掉转车头。
“准备好了吗？”
她从后视镜里看向苏芳。
苏芳最后看了眼平板电脑，翻过列车线路时刻表、列车型号和跨河桥工程蓝图这种资料，停留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桥与河的场景三视图上画着分解的斜线和抛物线，不同口径的弹药数据列在旁边的表格，她确认了一下现在用的这款，装弹，推栓。
清脆的金属闭合声如同一声信号。
“开始吧。”
诺雅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加速，随之加速的还有苏芳的心跳。
三百米的距离能允许的误差其实相当大，但这个射击方案产生的误差比那大了数倍，两者究竟能否相融呢？
至少她已经用前两枪证明精度了，打不中的话……就是方案本身的问题了。
车速升到60，与列车经过桥时的速度一致，苏芳把风速仪伸出窗外，这时候就需要风速仪了，行驶中的风抵消、叠加，结果也落在她预先算好的表格里。
一切准备就绪，苏芳蹬住中央扶手，架枪瞄准。
她两只眼睛都睁着，一只看着瞄准镜，另一只看着窗外的路况，橙色路障一闪而过，这标志着她进入了跨河的桥段，开枪不过三秒之间。
她屏住呼吸，视觉切换到瞄准镜内。
瞄准视野在疾行中微微晃动，杂草团掠过，石块掠过，白色人形靶出现在镜子边缘，正沿着滑轨向她缓缓移动。
几乎没给她留下反应时间，靶子上的笑脸已经逼近了预计的横向准星刻度，苏芳果断扣下扳机。
“咻——”
后坐力一震，视野在震动中瞬间掠过，根本看不见子弹有没有击中，想必狙击索贝格时也是如此。
诺雅踩下刹车，车子近乎急停，一片忐忑的沉寂。
直到无线电中响起妮娅的声音。
“呃……子弹飞哪去了？”
苏芳一拍额头，眉间紧皱。
是她反应慢了吗？从眼到手确实需要一点点时间，但这点时间应该不会造成这么大的差距……
也许是她手抖了，或者车晃了？再有可能是风忽然变了、这枚子弹有瑕疵，甚至在最开始的某一步就算错了？
又或者，全部叠加起来……
尽管有过预期，事实还是让她沮丧，但沮丧并不足以让她气馁。
“我们再来一次吧。”苏芳抬起头。
诺雅点点头，后视镜中投来鼓励的目光，但苏芳能看出夹杂其中的担忧。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百闻不如一见’，”苏芳苦笑，“算得再准也不如实际开一枪。”
诺雅笑笑，“至少有算得准的基础。”
车子开回起点，重新加速驶入“桥段”。
相同的景象在瞄准镜中掠过，这次苏芳有了准备，提前预判了靶子的出现，在靶子与准星刻度即将重合的一瞬间扣下扳机。
后坐力一震，视野掠过，车子急刹。
“这次能看到弹道了！”妮娅报告，“但你打中的恐怕是保镖。”
“……再来。”
枪声掠过，“慢了一步！靶子已经走过去了！”
“再来。”
“低了，别把滑轨打坏了啊！”
“再来……”
……
弹壳拖着硝烟飞出枪膛，落在堆满弹壳的地毯上，叮当作响。
“成绩相当惨淡啊……”
苏芳按着额头喃喃自语。
子弹全用完了，期间她还换了另外两个口径的枪管，只有大口径的子弹稳定一点，上靶三发，但都不在要害上。
这还没算上桥的高度落差，而到时候的实际情况更加复杂，列车到达时间、列车在桥上的位置、索贝格与桥的距离，三者是不固定的。
就算练习再多次，实际情况也可能完全不一样，更何况光是练习就很勉强了。
她能感觉到诺雅和妮娅的士气有些低落，自己也怀疑这是否只是在照着理论碰运气。
忽然间脑海中闪回了某个声音。
“这么扯淡的计划你也敢想？”
“模拟得再好到时候一样会失败。”
……赛琳说得不错，但她可不想让赛琳说的成真。
往好处想，这个方案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至少她打中过几次，只是……不够准。
苏芳翻着平板上的数据，忽然就有了灵感。
如果用弹道计算机把需要的每项数据都实时测算出来，再把子弹落点显示在瞄准镜里，这样不就够准了吗？
组合的瞄具在市面上并不难找，但其中这种弹道计算机是找不到的，因为射手通常不会以列车的速度移动。
她的需求非常特殊，必须量身定制，只为了这一枪而设计。
就像那颗在伦敦用的玻璃子弹。
如果有谁能满足她这种严格受限的需求，那就只有那个人了，而且那个人应该很喜欢这样的挑战。
念头一落下，苏芳立刻打开辛迪加，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为“ANNA”的枪匠，仔细地敲下一行字。
【The Merc：接活吗？定制个东西，独一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