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一下底鼓。”
“咚——咚——”
“OK，换军鼓。”
“哒哒哒……”
“把麦克往后面拧一点，对着边缘一点……”
声音响彻在空旷的空间内，舞台上的一方灯光下，乐队不紧不慢地做着演出前的试音，调音师的指导从另一端越过空地传来。
台下一片幽暗，莉昂交叠着双腿坐在角落，手机屏幕照亮她沉闷的脸。
罗丝警官的密信来了没多久，苏芳的消息就来了，是巧合也是万幸，即使苏芳今晚有时间来，她也得找个理由，去把义警那边的事情搞定。
从勃艮第红到枪匠，再到风崎港的那艘船，最后是那个扮成妮娅的杀手，这一整条链必须在半个月内揪出来，对这个工作量来说，时间所剩不多了。
这不仅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不仅是所谓义警的使命，更何况事到如今……莉昂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
这最后一个任务更多是出于私心，为了彻底消灭她时不时就会在苏芳身上产生的那种怀疑，否则就算跟苏芳一起离开珀加尔，她心里也绝对会留下一个疙瘩。
莉昂关掉手机，起身，对忙碌着的小夏打了个招呼。
“我晚上有事，店里就交给你了。”
“好嘞，没问题！”
黑暗中回荡着脚步声，莉昂走入办公室里的暗门，沿着螺旋楼梯走到幽暗的地下空间。
黑色紧身作战服与幽白色飞行员夹克挂在场地中央，如同等待骑士出征的铠甲，她仔细穿好，按下指虎手套上的开关。
“咔嚓——！”
手腕下的钩爪枪瞬间弹出袖口，尖端的钩爪泛着寒光，再次按下开关，钩爪枪“咔嗒”一声利落收回。
接着她拎起飞刀，空中抛接一圈后接住，顺手固定在作战服腰间，又抓起一把微型炸药飞镖收进夹克侧摆，最后把两支甩棍收进后背的夹克下。
装备检查完毕，莉昂解开高马尾的皮筋，甩了甩头，黑瀑倾泻而下。
她戴上头盔，声音也因头盔里的变声器而变形。
“出动。”
……
“咔——”
苏芳把空弹匣拍进狙击枪，抵在肩膀上瞄准墙面。
她站在别墅的餐厅里，面前，雅白的长桌上铺满了黑铁色的枪支，短到她曾用过的同款袖珍格洛克手枪，长到比她那把AXMC更大口径的狙击枪，整整齐齐，宛如军火库里的晚餐。
平时她们三个很少特地来餐厅吃饭，更不会在饭点聚在一起吃，这张长长的餐桌也就这么空着，诺雅索性让清理人把临时运来的武器都放在这，算是变相利用上了。
妮娅从走廊边上探头张望着，用枪的人站在桌前试用，一言不发，给枪的人坐在墙边喝着红茶，也一言不发，气氛诡异的和谐。
苏芳手中这把短巧的SPR-300消音狙击枪的手感很轻盈，她不自觉地笑了笑，把枪竖立在桌上。
“这么短的狙击枪？能好用吗？”妮雅好奇的声音打破安静，“你自己的那把枪比腿都长了吧？”
“射程足够了，”苏芳回道，“赛琳的资料上不是说露莓的藏身处在一片住宅区里吗，周围都是小独栋，所以隐蔽枪声很重要。”
她握着护木的手指敲了敲枪管，“一体成型的消音枪管，配上.300BLK的亚音速弹药，只要周围稍有噪音就能把枪声掩盖住。”
说着她把枪托折叠起来，整把枪变得更短了。
“再考虑到可能会跟着露莓逃跑而移动……这把枪可以直接收进双肩背包里。”
妮娅耸耸肩，空气又安静下来，苏芳挑了把顺手的手枪，拧上消音器，开始一颗一颗往弹匣里压子弹。
每压进去一颗，那个戴着摩托头盔、白夹克黑连体服的身影在脑中就越发清晰。
回想起上次在船上的对决，如果没有被军火库的爆炸打断，再打下去输的恐怕会是自己，事后清醒过来苏芳自己也意识到了，更何况义警还没拿出甩棍和飞刀之类的武器对付她。
但那时自己也是赤手空拳，如果手头有枪的话，可能就不会被义警拖到手表炸弹爆炸甚至引起军火库殉爆了，不用赶在爆炸前跳船，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昏迷……
更不会被莉昂捡回livehouse。
之后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共舞时的怀疑，一起逛超市时的怀疑……
她和莉昂还会像以前一样，虽然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但苏芳能清楚地感觉到心里的一个疙瘩。
可惜，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压好最后一颗子弹，苏芳把枪装进包里，转身上楼。
“我得换下装，该准备出发了。”
“那我去准备车。”妮娅走向车库。
餐厅一时空了下来，诺雅默默放下茶杯，看向楼上的方向，起身。
……
苏芳脱掉皮夹克扔到一边，单穿着背心走进衣帽间，目光在格子间徘徊。
她得打扮得像赛琳，或者说像那个黑衣人一样，这倒是简单，但放眼望去衣橱里尽是低调惬意的浅色，按照妮娅的说法，穿在诺雅的身上就是“old money”风了。
苏芳正翻找着，卧室外传来敲门声。
想到谁来谁，进她屋之前会敲一下门的，只有诺雅了。
苏芳直接走过去，门开的瞬间，诺雅看得一愣。
眼前的人影高她一头，上身单穿着一件削肩的高领背心，下摆短到露出腹肌，扶着门的手臂与肩膀有着明显的肌肉起伏。
毫无遮掩的力量感忽然就这么直白地显露在诺雅眼前，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
不过想到三个人住在别墅安全屋的这段时间已经快成同居的室友了，难免会有这种时刻，她们两个人也一起泡过温泉了，对方看上去更是不在意这种细节的人，诺雅的目光也自然地落回在眼前人的身上。
“你在找黑衣服吗？”诺雅提起手里的大包小袋，“我给你准备了一套。”
苏芳接过来，惊讶道：“连靴子都是新的啊……多谢。”
“试试吧，”诺雅微微笑道，顿了顿，“……我可以进去吗？”
苏芳一怔，点了点头，心想着诺雅这样子一定是又有什么悄悄话要说，退开半步让诺雅进来，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安静，苏芳拎着袋子等她开口，然而诺雅只是目光低垂，默默地与苏芳站着，就像不知道苏芳猜到她有话要说，但自己又难以启齿，一时间因为刚刚的请求陷入了尴尬。
沉默许久，诺雅看了眼苏芳手里的袋子，转过头去，“你试衣服吧，不必在意我。”
苏芳倒是想，看诺雅径直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海上落日，只好默默无奈，也不问她了，坐到小方块沙发上，摊开大包小袋。
最大的是兜帽风衣，然后是工装裤、手套、皮靴，还有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和护目墨镜，估计穿戴好后连一寸皮肤都露不出来，比口罩更保险。
苏芳换好工装裤，坐下来穿靴子，正系着鞋带时，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
带着温暖的柔意，触碰着，抚过她的肩膀，像是在感受皮肤下的起伏，掌心摩擦出沙沙的细响。
“淤青，已经消掉了呢……”
诺雅的轻声在头顶响起。
苏芳心里跟着轻语一颤，与义警一战后在身上留下的痕迹，本来是不想也没必要让任何人看见的，但在同一个浴池里泡温泉时终究还是遮不住，唯一见过的人，就是诺雅。
为什么要说起这个呢？
“之前研究地形的时候，还有选枪的时候，你的脸色都不太好，”诺雅垂眼，“是想到可能会再碰上义警吗？”
“……是啊。”苏芳无法否认。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了，”诺雅声音更轻，“上一次，你杳无音讯的那个雨夜，我现在还记得。”
窗外的浪声仿佛雨落，那一晚诺雅又是如何度过的呢？
苏芳从未想过，只能从汇合时诺雅与妮娅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一二。
“我担心你会像上次一样受伤，失联，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
苏芳抬起头，即便这样也看不到诺雅，看不到她的眼神。
诺雅的另一只手顺势从背后抚上她仰起的下巴，与搭在肩头的手一起，像是一个克制的拥抱。
“我们约定过了吧，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支援，但是……请你……不要在我支援不到的地方受伤。”
最后的轻语飘进苏芳耳朵，诺雅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离开她的皮肤，却好像留下了发烫的余温。
“我在楼下等你。”
诺雅留下一个背影，头也不回地匆匆出了门。
……
苏芳走下楼时，面包车已经停在别墅外面了。
妮娅把备用的手提电脑箱放进后备箱，冲她招了招手，诺雅坐在副驾上，夕阳透过深色玻璃只映出了侧脸的轮廓。
苏芳想明白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自己想要的，自己不惜搭上的，还有他人的心愿。
为了这些，即便本就如履薄冰，她也绝不能踩空。
上车前苏芳最后望了一眼远方，海浪阴沉，黑云如同俯视，就连落日的余晖也染上了阴影的颜色。
“天……要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