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见她疾冲而来,急忙拔刀相迎。可不过一招,他便被她斩倒在地。就在她即将了结男子性命的一瞬,锦儿喊住了她。剑尖倏然凝滞,停在离男子咽喉仅两寸之处。
她收剑回鞘,快步来到锦儿身旁。那劫后余生的男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我带你去找大夫治伤。”她说着便要抱起锦儿离开,却被锦儿一只手轻轻拉住。锦儿摇了摇头,气息微弱。
“为什么?你会死的,你知道吗?”她满眼都是不解与焦急,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锦儿气若游丝,缓缓开口:“十几年前……我的家乡,原是个山脚下的小村庄。一场暴雨,山体滑坡,村子……就这么没了。是他,带着我躲进山洞,我们才侥幸活下来。可洞口被土堆封死,出不去……没有食物,没有光,在死亡面前,人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敢想。我怕极了,便一直躲着他。”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我饿得撑不住了,倒在地上。他拿着匕首,慢慢朝我走来……我以为他终于要动手了。我闭上眼,等死。可冰冷的刀锋没有落下……反而,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进我嘴里。那滋味,像是生命本身。我睁开眼……才看见,是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用他的血喂我。”
“我想阻止,可他只是摇头微笑的制止了我。
“他的血一口一口渡给我,直到他失血过多,昏死过去。幸好……几天后,救援的人挖开了洞口,我们得救了。可他因为饥饿和失血,落下了重病。全村只有我们两人活下来……我后来离开任府,也是为了专心照顾他。这条命,本就是他给的。如今他若要拿回去……我无怨无悔。”
“那我呢?”她泪如雨下,“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该怎么办,你是我朋友,我不能没有你,报恩固然重要,但你真的忍心独自抛下我离去?为此献出自己的生命,你告诉我,真的值得吗?”
两行清泪自锦儿脸颊滑落。“对不起……小姐,对不起……我终究,无法完成对您的承诺了……”
祭台上微光摇曳,锦儿的灵魂自躯体中轻轻浮起。她透明的双手温柔地捧起她的脸,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拥抱,随后,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在黯淡的光晕里。
她痛哭失声,而祭台的光,也随着锦儿的逝去,彻底熄灭。
后来,她将锦儿的遗体抱出山洞,在这青山之上寻了一处安静之地,亲手将她安葬。当夜,她携来古筝,坐在锦儿坟前。月光如水,洒满山岗。她把古筝置于膝上,指尖轻拨,一曲清音幽幽而起,随风飘散。
曲声之中,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同时暗暗下定决心,此仇,必报。
隔天,在学院中,她和林雪等四人正准备去餐厅吃饭时,却被另一个校区传来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出于好奇,她们攀上那道将两个校园分割开的高墙,向对面望去。
那个校区的操场上正在举办一场大型露天宴会。许多贵族出身的少年小姐衣着华丽,举杯畅饮,轻歌曼舞,场面十分热闹。
这时,一位身着军装的长官走上讲台,朗声宣布:“今天,我们学校又迎来了几位新学员,让我们热烈欢迎!”
台下掌声雷动。
“首先是来自‘琅琊王氏’的王清漪小姐。”
只见一位女子身着月白底色、绣有淡青色卷草纹的高腰襦裙,臂间轻挽海棠红披帛,乌发梳成双环望仙髻,仅簪一支素雅的玉兰点翠步摇。她步履从容,裙裾纹丝不动,行至台前,向台下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她并未立即抬头,而是垂眸敛衽,声音清越如玉磬,不疾不徐地说道:
“小女王清漪,琅琊人士。家父现任九州国门下省侍中。今日得见诸位尊长风采,幸何如之。清漪年幼学浅,日后还望诸位前辈、姐妹不吝赐教。”
台下顿时掌声如潮。随后,又有几位贵族子弟依次上台自我介绍。她觉得有些无聊,正打算离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猛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讲台上的长官提高声音:“最后一位新学员——新晋天授者,明皓阳!大家热烈欢迎!”
台下欢呼四起。
她死死盯住那人,怒目圆睁,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脸上尽是遏制不住的愤怒——只因这明皓阳,正是前日杀害锦儿的凶手。如今他却像个无事人一般,利用锦儿成为天授者后,竟堂而皇之地加入了学院的另一个校区。
明皓阳微笑着走上讲台,神色自若地进行自我介绍,全然看不出杀害锦儿后应有的半分愧疚。
她再也无法忍耐,当即拔刀便要冲过去将他手刃。幸而身旁三人及时察觉她的异状,奋力将她拦下。
一日,明皓阳走在郊外的树林时,前方,她戴着斗笠,闭着眼,已靠在一棵树上等候他多时。
见他走近,她直起身,一步步走到路中央,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谁?”明皓阳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你觉得我会是谁?”她说着,抬手将斗笠摘下,随手扔到一旁,目光冰冷地直视着他。
再次见到她,明皓阳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反而语气平淡:“啊,原来是任小姐,不知找在下有何事?”
“没什么事,”她的手按上剑柄,“只是取你的命而已。”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她身形如电,疾速向他冲去,剑刃直取其要害!
明皓阳竟不躲不闪。只听得“铿”的一声脆响,剑刃结结实实砍在他身上,却连他的皮肤都未能划破。定睛看去,眼前的明皓阳已几乎没了人样——双眼变为野兽般的竖瞳,口中獠牙毕露,青黑色的鳞片从他的脖颈往下蔓延,覆盖了全身躯干,十指扭曲成森然利爪,泛着冷光。更骇人的是,他身后缓缓拖出一条覆着鳞甲的蜥蜴尾,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落叶,整个人处于一种诡异的半兽化状态。
他随手一挥,利爪带起腥风。她急忙横剑格挡,但那力量远超想象,整个人被狠狠掼出,撞上十余米外的大树,才颓然滑落。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这一击已让她受了不轻的内伤。
明皓阳缓缓解除半兽化,踱步到她身旁,俯视着她:“我很感谢你的银两,没有你给的钱,我也不会这么快成功。至于锦儿,”他顿了顿,“我很抱歉。这次我饶你一命,别再纠缠我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朝着树林深处而去。
“我必杀你。”她忍着剧痛,盯着他的背影说道。
明皓阳脚步未停,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全然不在意。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之中。
她扶着剑缓缓站起身来,这一战让她清醒地认识了普通人与天授者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然而,她眼中并无气馁,反而燃起更加坚定的火焰——她很清楚,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只要他还是血肉之躯,就总有流血的时候。
她一瘸一拐地返回学院。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后的日子里,除了雷打不动的练武,她将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中,如饥似渴地翻阅一切关于天授者的典籍。校内的藏书查阅殆尽后,她又转向校外城中大大小小的藏书阁,只为从浩如烟海的记载中,寻觅到克制天授者的那一线可能。
明皓阳那身青黑鳞片所赋予的恐怖防御力,让她明白近身劈砍难伤其分毫。既然力敌不行,那便只能智取。远程……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她前往城中最好的弓箭铺,不惜重金定制了一套上好的弓与箭。
装备到手后,她便一头扎进郊外的深山,日复一日地苦练箭术。她并不指望寻常箭矢能破开那身鳞甲,她的目标,是极致的精准——只要能命中,便已足够。
数月苦练,寒暑不辍。当她再次立于后山,张弓搭箭之时,动作已如呼吸般自然。嗖、嗖、嗖——三箭连珠,箭箭钉入靶心,纹丝不颤。她缓缓吐息,心神沉静,感知蔓延开来,她很快捕捉到林间飞蝇振翅的微迹。骤然间,弓弦再响,一道乌光离弦而去,将远处一只疾飞的苍蝇精准地钉在了树干之上。
箭术已成,下一步计划随之展开。她以回乡探亲为由向学院告假,依照地图指引,翻山越岭,踏入一片湿热茂密的热带雨林。她的目标,是被称为世间最强毒物之一的箭毒蛙。
搜寻不久,一抹耀眼得近乎不真实的金色便映入眼帘——那是一只黄金箭毒蛙,静静地伏在墨绿的叶片上,宛如沉睡的珍宝。她戴上特制的手套与面罩,小心翼翼地将这小生灵擒获,放入携带的玻璃罐中。接连数日,她在这片雨林中成功捕获了许多箭毒蛙。
归来后,她并未立刻返校,而是在城中租下一间僻静屋舍,购置各类器具,开始了毒素的提取工作。当一切就绪,看着手中那几瓶无色无味、却蕴含致命威胁的毒液,她知道,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回到学院后,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明皓阳的一举一动。几日跟踪下来,她发现这小子在贵族校区已与一位贵族女子往来密切,二人言笑晏晏,俨然一对璧人。锦儿去世才多久,他竟又寻得新欢,这让她心中的恨意又添几分。她虽屡次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前去手刃仇人,却始终告诫自己时机未到,必须忍耐,等待最佳时机的降临。
转眼,她来到这所学院已逾一载,为锦儿复仇的念头从未有半分消减。苍天不负有心人,这一天,她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机会。
明皓阳与那贵族女子情意渐浓,决定今日前往女子府上定亲。她一路悄然尾随,直至那座气派的府邸。
女子的父亲,府中的宋老爷,初闻明皓阳出身平民时,面露鄙夷,颇为不悦。然而,当得知明皓阳竟是天授者后,顿时转嗔为喜,当即应允了婚事。为示庆贺,府中当日便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宴席散后,宋老爷遣散众人,独留明皓阳。为将这未来的助力牢牢握于掌中,壮大自家势力,宋老爷将一枚金色令牌郑重交到明皓阳手中,沉声道:
“贤侄,今日我将小女托付于你,往后便是一家人了。按朝廷规制,天授者于军校毕业后,入行伍至少可授杂号将军之职。但你既为我婿,老夫自当鼎力相助。此令牌,乃我通过朝中关系多方打点所得,你且收好。待他日奔赴军中,持此令牌去见元帅,报上老夫名讳,你的职位便可自将军擢升为副元帅。”
明皓阳闻言,急忙跪拜:“多谢宋老爷栽培!”
“还叫宋老爷?该改口了。”宋老爷捻须笑道。
“是!多谢父亲大人!”明皓阳语气激动。
而这枚令牌,于她而言,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周密的计划瞬间在她心中成形。她悄然退出宋府,开始为接下来的行动做万全准备,务求计划天衣无缝。
经过数日精心筹备,她终于开始行动。是夜,月黑风高,她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至明皓阳所住宿舍楼的瓦顶之上。天授者身份尊贵,宿舍皆是单人独间,内设独立洗浴,陈设豪华。
此前跟踪时她便已摸清,明皓阳每隔两日晚间必会沐浴,而沐浴之时,正是盗取令牌的良机。今夜,恰逢其时。
她在屋顶耐心潜伏,如同蛰伏的猎豹,静待猎物松懈的一刻。
在屋顶等待了一段时间,异于常人的听觉使她能通过每个人走路发出声响的细微不同精准地分辨出每一个人。很快,她捕捉到了明皓阳那特有的、略显沉稳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屏住呼吸,确定那家伙回到了房间。
接着,楼下传来房门开合的细微响动,然后是房间内浴室门被合上的声音。没过多久,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隐约传至屋顶。她眼神一凛,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