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平原那头灌过来,卷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将我的白金色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眼下的战场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到处都是扭曲的肢体,有的还冒着青烟,有的以不自然的姿态凝固在泥土中。
那些被恶魔之力改造过的士兵倒在地上,薰衣草紫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即使已经没有了呼吸,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却迟迟不肯散去。
剩下的十几个怪物已经被母亲带着的铁甲圣骑兵围堵在了城墙和壕沟之间。
即使人数已经不足最初的十分之一,他们依旧在低吼着向前挪动,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一丝恐惧。
我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这个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他已经被我身下的铁甲圣骑兵一拳打飞了好几米远。
此刻他正蜷缩在草地上,板甲的肩部有一道明显的凹陷,那是重拳留下的痕迹。
他手中的长枪在刚才的冲击中脱了手,此刻正横在两米开外的泥地里。
“好了,你就老老实实的跟我走吧。”
我拍了拍铁甲圣骑兵的肩甲,示意他靠近。那名全身裹在暗黑板甲中的骑士沉默地执行了命令,他驾驭着同样披甲的战马,缓缓走到倒在地上的男人跟前,然后下马。
护手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了沉闷的金属声。骑士弯下腰,那双被甲胄包裹的手朝着男人的肩膀伸去。
就在这一刻——
我的脊背猛地一凉。
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精确地描述。
它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也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而是一种来自魔力感知深处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本能警觉。
我从骑士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地的同时已经调动起了体内的魔力。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名铁甲圣骑兵也感知到了某种威胁。
他立刻停止了抓人的动作,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同时从腰侧抽出了那面他从未在冲锋中使用过的圆形铁盾。
盾牌举起的下一秒,热浪便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那枚火球从我们身后偏左的方向飞来,它的体积远超正常的火球术所能达到的规模,赤红色的光芒甚至让周遭的空气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没有思考的时间。
我在火球触碰到铁甲圣骑兵的护盾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一个防御魔法的架构——冰系魔法在我最擅长的属性之中,释放速度极快。一面半透明的冰罩在眨眼间成形,将我和那个倒在地上的骑士一同覆盖在了里面。
然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热。
这是冰罩成形后我感受到的第一件事。
即便隔着数层冰壁,那股热量依然灼得我的脸颊发烫。
我甚至能感觉到冰罩外层正在急速蒸发,水汽在罩内凝结成了白雾,让我的视野变得模糊一片。
火球持续的时间比我预想中长得多。
五秒。十秒。十五秒。
我默默地在心里数着,同时不断向冰罩中注入新的魔力以维持结构的完整性。
但冰壁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那些原本晶莹剔透的冰层正在从外向内一层层地融化、蒸发、再凝结。
半分钟。
直到大约三十秒后,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才终于开始消退。
我小心翼翼地解除了冰罩。最后一层冰壁碎裂的瞬间,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涌了进来,呛得我忍不住咳了几声。
然后我看向了铁甲圣骑兵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板甲的残骸,没有骑士的身影,甚至没有一丝金属被熔化的痕迹。
他彻底消散了。
那个在过去以一敌百的传说兵种,那个全身覆甲、连眼睛都藏起来的铁甲圣骑兵,在一枚火球术面前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就是贤者级别强者的力量吗。
我从帝国之剑传来的反馈中确认——那名骑兵的魔力连接已经被彻底切断。
不是被击败,而是被直接从存在的层面抹去了。
就在冰罩碎裂的余音还未消散的瞬间,一柄长剑带着破风声从我右侧刺来。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侧身,后仰,剑刃紧贴着我的鼻尖划过,带起一阵寒意。
“真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就这样追了出来。”
我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皮甲的男人。
他大约三十岁出头,一头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面容棱角分明,算得上英俊——如果忽略掉那双此刻正带着某种玩味笑意的眼睛的话。
他的皮甲做工精良,肩部和臂部有金属扣件加固,显然不是普通士兵的装备。
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就像只是出来散步的人恰好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真是有点被看不起了呢。”他说。
我在脑海中将眼前这个人与档案中那些仅限于名字和头衔的信息迅速比对。
金发。皮甲。能一招打散铁甲圣骑兵的贤者级魔力波动。
他就是这次战争的发起者——哈兰德帝国皇帝的胞弟,格林公爵,海因茨·冯·哈兰德。
“呵,海因茨公爵大人可真是不留情面啊,对一个小朋友居然下手这么狠毒。”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
海因茨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用这种态度回应,那双玩味的眼睛里闪过了些许意外,随后又被更深层的兴趣所取代。
“呵,你我是敌人,遇到对手自然是要全力以赴。”
他微笑着说。那笑容很得体,甚至称得上温柔——如果不是刚刚那一记足以将一个强者直接蒸发的火球术还残留在空气中的话,我或许真的会相信他是一个有教养的贵族。
“不过小姐你要是实在不想和我打的话,你完全可以将你身后那个骑士交出来,我自然不会伤害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里面的确没有杀意。
他说的并非虚言。
这是一个有趣的细节。
在这个战场上,对方已经亲手制造了一百多个被恶魔之力改造的、连疼痛和恐惧都已经丧失的傀儡士兵。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人推向前线当炮灰,又毫不犹豫地用一枚足以蒸发一整个铁甲圣骑兵的火球术来夺取一名逃跑的指挥官。
然而面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他却说出了不会伤害你这种话。
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他想要那个人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已经被吓到浑身发抖的骑士指挥官。
他此刻正拼命地往冰罩的残骸后面缩,紫晶令牌从他甲胄的缝隙中露出了一角,在阳光下折射出黯淡的紫色光芒。
“那可不行啊,海因茨公爵大人。”我重新抬起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这可是用来调查你们刚才那些奇怪士兵的人质啊,要是真给你了,我们不就失去线索了?”
我说奇怪士兵这四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果然,海因茨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僵硬。
他的反应证实了我的判断——那些恶魔之力改造的士兵,与他有直接的关系。
他亲自来到前线,不是为了指挥战斗,而是为了确保那些士兵的秘密不会泄露。
换句话说,那些东西比我想象中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