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们哈兰德帝国不是一直宣称要杀干净所有异族之人吗?我记得哪怕是半精灵都被你们送进集中营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体内开始架构新的魔法屏障。
“怎么现在,还打算要放过我了?”
海因茨听到我的话后,表情微微一变。
然后他冷冷地哼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不屑,又带着某种……疲惫?
“呵呵,虽然这个事情本来不该说的。”
他用手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前金发,动作随性而漫不经心。
“不过考虑到你即将要死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了。”
“所谓的反对非人类的种族清洗,只不过是我们帝国为了解决内部问题的一场政治宣传罢了。”
风在那一刻忽然停了。
或者是我的感知在那一刻被他的话牵引了全部注意力,以至于忽略了风的流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其中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那里只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平静。
一个把自己国家的国民当作政治工具来对待的人,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表情居然是平静的。
“内部问题?”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哈兰德—因格利亚王国战争吗?”
我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先是一愣。
哈兰德—因格利亚王国战争。
在家族的藏书室里,我曾经翻到过一本关于大陆战争史的编年册,里面简略地提到过这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战争。
但当时的我只是在快速浏览寻找关于魔法技术的内容,对政治史的部分并没有太上心。
然而此刻,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海因茨的话语中逐渐拼合在了一起。
哈兰德—因格利亚王国战争。
那场哈兰德帝国针对因格利亚王国在大陆领土上发动的大规模入侵战争。
战争持续了整整五十年,前后经历了两代皇帝的更迭,最终以因格利亚王国的溃败告终。
他们被彻底赶出了大陆,退守到了隔海相望的群岛之上,从此由王国更名为因格利亚群岛国。
五十年。
在我的前世,五十年足够一个国家从废墟中重建。
但在魔法文明发展缓慢的这个世界里,五十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整一代人从出生到衰老都在战争的阴影下度过。
意味着无数的农田被烧毁,无数的村庄被屠灭,无数的男人再也没有回来。
而哈兰德帝国自己也不好过。
海因茨继续说着。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历史教授在课堂上讲解一道不算太复杂的数学题。
多年的战争将帝国的国库掏空了。
为了维持军费开支,前一任哈兰德皇帝,也就是艾德里安和海因茨的父亲,瓦伦西奥·冯·哈兰德——向帝国内的商人们抵押了近乎一半的帝国领地使用权。
一半的帝国领地使用权。
我努力消化着这个数字。
那意味着帝国最富庶的港口、最肥沃的农田、最重要的矿产地,有一半的实际收益权不在皇室手里,而是在那些商人的账本上。
这是一场豪赌。
瓦伦西奥赌的是战争的胜利能够带来足够的领土和赔款来偿还这些贷款。
但五十年过去了,战争虽然赢了,代价却是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因格利亚被赶走了没错,但留下来的是满目疮痍的北方领土和一张天价账单。
如今,贷款期限即将到期。
而帝国的金库里,分币没有。
海因茨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
艾德里安·冯·哈兰德——当今皇帝,海因茨的亲哥哥——面临着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把那些商人杀了?海因茨轻描淡写地否定了这个选项。那只不过是饮鸩止渴。
帝国的贸易命脉掌握在这些人手里,一旦把他们杀干净了,今后谁来和帝国做生意?没有商人,就没有税收。
没有税收,帝国连维持基本运转都做不到。
杀掉债主并不能让问题消失,反而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这个道理连前世的一个普通上班族都知道,更何况是一个帝国的皇帝。
因此,他们需要找到另一笔钱。
一大笔钱。
多到足以填平帝国财政黑洞的钱。
于是,艾德里安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半精灵。
说得更准确一些,是投向了那些原先为因格利亚王国国民的半精灵族土地主。
在哈兰德—因格利亚战争期间,这些半精灵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为精明的选择——他们背叛了自己的祖国。
当哈兰德帝国的军队踏上因格利亚王国的领土时,这些半精灵领主非但没有组织抵抗,反而主动向入侵者抛出了橄榄枝。
他们为哈兰德军带路,提供食物、饮水和住所。在战争最胶着的阶段,是他们让哈兰德军队在异国他乡维持了补给线。
作为回报,当时的哈兰德皇帝特许他们保留在那片土地上的合法所有权。
在因格利亚王国被赶走之后,这些半精灵继续坐在自己的庄园里,经营着自己的田地和商铺,成为了哈兰德帝国内部一群特殊的、富有的、令人嫉妒的存在。
他们从战争的两头吃了红利。
向因格利亚王国纳税是地主的本分,但战争期间这笔税他们省了——因为祖国被打得自顾不暇。
向哈兰德帝国交税也不是问题——因为他们获得了特赦和产权保护。
与此同时,战争带来的军需需求让他们大赚了一笔。士兵需要粮食,军官需要酒水,后勤需要马车——这些东西的供应商,绝大部分都是这些半精灵领主。
五十年的战争经济,让他们吃得盆满钵满。
而在战后,他们又是北方领土上最大的地主。
那些因格利亚人留下的良田、那些战略位置重要的城镇,几乎全部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艾德里安看得眼睛都红了。
海因茨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真实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了然。就好像他在说我哥哥就是这种人一样。
于是,种族清洗开始了。
但不是以我们要抄家的名义。
艾德里安先是在帝国内部系统地制造舆论。
散布半精灵窃取了帝国土地、战争期间出卖祖国,如今又在帝国内部从事间谍活动"之类的谣言。
然后,他通过控制教会的手段,给这些言论披上了宗教合法性的外衣。
奥利维亚教原本并不区分种族。在这个世界的教义中,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但艾德里安通过绑架当地教会主教、扶持亲信上台的方式,将奥利维亚教改造成了哈兰德派——一个人类的宗教。
一旦宗教赋予了种族歧视以神圣性,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半精灵不再是帝国的合法公民,而是亵渎了人类神圣性的异端。
将他们关进集中营,不是暴行,而是净化。没收他们的财产,不是掠夺,而是将不洁之物归还给人类。
整个过程精密得如同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舆论制造→宗教背书→立法合法化→执行。
四步走。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皇帝亲手做的,但每一个环节的背后都是皇帝的意志。
北方那些半精灵小领主、小地主,甚至是一些普通的半精灵市民一个接一个地被抄了家。
他们的土地、庄园、商铺、金库,全部被帝国没收。
那些积累了两代人的战争财富,在一夜之间流入了帝国的金库。
更妙的是,这套操作还同时达成了另一个政治目标——帝国北部的分离运动。
因格利亚王国被赶走之后,北方领土上一直存在着复国主义的暗流。
那些因格利亚遗民和他们的后代,始终没有放弃过重新回到大陆的念想。
而半精灵领主们因为与因格利亚有历史渊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充当了这些遗民的庇护者。
随着半精灵领主被清洗,遗民们失去了最后的保护伞。
分离运动在失去资金和庇护所之后迅速萎缩,如今北面那些小杂鱼——海因茨的原话——已经被吃光了。
一石二鸟。
我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