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重新吹了起来,将硝烟吹散了一些。
远处的战场上,母亲似乎已经清理完了剩余的恶魔士兵,铁甲圣骑兵的马蹄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但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道。
海因茨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轻笑了一声。
“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小孩,而聪明的小孩死之前,至少应该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但如果仅仅只是北方的那些半精灵领主……”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将海因茨提供的信息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北方的钱已经吃完了。
但帝国的债务是天文数字——半个帝国的领地使用权的抵押贷款,怎么可能靠抄几个半精灵小地主就填得上?
答案是不能。
所以艾德里安需要更大的目标。
“埃里克森公爵领。”我说。
海因茨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甚至轻轻拍了拍手,就像老师听到学生说出了正确答案一样。
“没错。”
他转身,朝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地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们家坐拥整个伊欧亚普大陆最重要的港口,瑞克郡。大小贸易港数个。是整个大陆最富有的几个港口之一。那些商人——我说的不是北方那些小打小闹的半精灵地主,而是真正在帝国内部呼风唤雨的大商人们——他们愿意用债务和艾德里安交换这几个港口的控制权。”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浮现出某种很复杂的情绪。
“前提当然是他能拿到这些港口。”
所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艾德里安不能直接对埃里克森公爵动手。
一是因为布伦山脉的阻隔使得军事行动的成本极高;
二是因为埃里克森公爵的爵位是先皇瓦伦西奥亲手册封的,诏书至今还保留在公爵府中,在法理上无懈可击;
三是因为埃里克森领没有受到种族歧视浪潮的波及,当地民众不会支持一场毫无根据的入侵。
因此,艾德里安选择了代理人战争。
他派出自己的亲弟弟海因茨,以格林公爵的名义联合希瓦公爵兰开斯特和道尔顿子爵,共同进攻埃里克森。
在外界看来,这就是三个贪婪的贵族为了吞并一个富庶的邻居而发动的土地战争。
没有任何一份文件上有艾德里安的签名。
没有任何一道命令是以皇帝的名义下达的。一切都是格林公爵的野心、兰开斯特公爵的贪欲和道尔顿子爵的鲁莽。
和当年篡改奥利维亚教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没有任何人能指证他。
这让我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话——杀人不用刀。
而那些奇怪的士兵——那些被恶魔之力改造的、薰衣草紫色的、失去了一切人类特征的傀儡——就是海因茨为了攻克布伦关隘而准备的最后的手段。
母亲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他们确实借助了恶魔的力量。
只不过不是简单的契约——而是用奥利维亚圣水的名义来掩盖恶魔赐福的本质。
那些被征召来接受圣水洗礼的士兵,以为自己正在接受神的庇护,实际上却是在被恶魔的力量侵蚀。
当他们的皮肤变成薰衣草紫,当他们的肌肉膨胀到不自然的尺寸,当他们的痛觉和恐惧被一点一点地剥夺干净——他们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而这一切,只需要一杯被施了障眼法的圣水。
听完海因茨的这番话后,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倒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愤怒。
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的战争和前世的战争没有本质区别。
无非是资源争夺、领土扩张、权力博弈。
但海因茨告诉我的这些事情让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比战争本身更加丑陋。
他为了还债,推动了对整个种族的歧视、驱逐和屠杀。
他利用宗教来给自己的暴行披上合法性的外衣。
他把人命当作筹码来计算。
而最让我感到恶心的地方在于——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做错什么。
海因茨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一样。没有愧疚,没有愤怒,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哈兰德帝国的利益。
半精灵是工具,种族清洗是手段,甚至连我此刻站在这里听他讲述这些——也是哈兰德帝国的利益的一部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一点无论在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一样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已经吓得面无血色的指挥官。
他此刻正用一种几乎恳求的眼神看着我,紫晶令牌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泥地里。
这个人是关键证据。
他身上的紫晶令牌、他亲眼见证的恶魔改造过程、他掌握的关于圣水赐福仪式的细节。
这些信息如果能够被带回去,就足以向整个大陆证明哈兰德帝国的罪行。
海因茨不惜亲自跑到前线来,就是为了确保这个人不会落入我们的手中。
那我就更不能让他如愿了。
我重新抬起头,面对着海因茨。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自己都不太熟悉的表情——大概是前世谈判桌上最后通牒时的那种眼神。
“海因茨公爵大人。”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哦?”
“你放心,这些话不会被浪费掉的。”
海因茨的表情终于起了真正的变化。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有意思。”
他向后退了一步,右手缓缓地离开了剑柄。
“既然你不愿意交人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布伦关隘的方向传来。
我回头一看,母亲正骑着铁甲圣骑兵的战马朝这边疾驰而来。
在她身后,还有十几名铁甲圣骑兵列成整齐的队列跟随着。
海因茨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重新评估了一下局势——一个贤者级别的魔法师,对阵十几个铁甲圣骑兵和一个能把特殊部队和一个成年骑士打的屁滚尿流的精灵少女,还有一名已经抵达战场的赫里斯托家族长女。
他并不害怕。但他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不可能达成了。
“今天的事情很有趣。”海因茨后退了几步,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便朝着远处营地的方向快步离去。
他的身影在硝烟和尘土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平原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再次吹过来,这一次没有带来硝烟,而是带着一股来自远山的凉意。
母亲策马赶到我的身边,翻身下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圈。
“你没事吧?女儿。”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
“没事,母亲。”我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身后那个还瘫坐在地上的指挥官,“倒是我们抓到了一条大鱼。”
母亲看了一眼那个浑身发抖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面已经碎裂成几块残片的铁盾和那枚冒着微弱余烟的紫晶令牌。
“你遇到了海因茨本人?”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我点了点头,“而且他和我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我捡起了地上的紫晶令牌,在手中翻转了一下。
紫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芒,令牌背面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魔法符文。
这个小小的东西,就是恶魔士兵的指挥道具。
而制造这些东西的人,此刻正坐在远处的营帐里。
我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和母亲一同朝着布伦关隘的方向走去。
铁甲圣骑兵的马蹄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那个被俘的指挥官被两名骑兵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我们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