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
坐在另一名铁甲圣骑兵的肩膀上,我和母亲终于回到了布伦关隘。
骑兵踏过城门时,那双厚重的铁蹄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城墙上还残留着这一日的痕迹——射石炮的投石槽边缘被磨出了新的白痕,几处城垛的砖块裂开了细缝,一个被魔力波及的角落还有焦黑的弧形烙印。
土魔法师们正沿着城墙缓缓移动,将那些裂缝一道道重新填实。
一路上,虽然遭遇了几个溃散的征召兵,但在看到他们完全失去战斗力,魂不守舍的样子后,我们也没有对他们做些什么。
他们只要没有对我们发起攻击,我们也不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那些人零零散散地坐在道路两侧,大多数人已经卸下了长矛和盾牌,就那样直接扔在地上,自己则抱着膝盖坐在灌木丛里,眼神空洞。
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正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身体微微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另一个稍年长的男人则把后背靠在树干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对着天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念什么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词语。
毕竟战争结束后,他们都会返回家乡成为一个普通的农民,我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恩怨,又何必去赶尽杀绝呢?
征召兵和职业军是两码事。
前者是从地里被硬拉来的人,有老婆孩子,有几亩地,有自己的名字;后者至少是自愿选择拿起武器讨饭吃的。
对着那些已经溃散的人再施以杀伐,除了让自己手上多几条无谓的性命,什么意义也没有。
况况我也没有那种把敌方一个不留的嗜好。
当走入城门的那一刻,我从骑兵的肩膀上跳了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不远处的尤娜。
她没有站在很远的地方等,而是就在城门内侧几步开外,大概是一直守在那儿的。
她身上穿着一套皮甲,胸口那块金属护心镜在城墙缺口透进来的斜光里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整个人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头发也因为长时间戴着头盔被压得有些凌乱。
她显然是在等着我们回来。
尤娜飞的一下就扑了过来,她身上的皮甲上面的金属护心镜与我的铁质板甲撞击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那一声响起来时我下意识地扶住了她,以免她弹开摔倒。
她整个人贴着我,低着头,脑袋搁在我肩膀侧面,过了一两秒才开口说话。
"安全回来了呢。"尤娜说道。
声音平淡,像随口说出来的,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一点点。
我点了点头,"幸好母亲她也和我一起出去了呢,要不然真的就有些难回来了。"
外出追击指挥官那一段,本来我以为顶多是把一个跑路的指挥官给缉拿回来,顺便解决几个职业军的尾巴,没想到海因茨那个人亲自赶过来了。
贤者境界的人出手和普通魔法师之间的差距,在那一枚火球烧掉整个铁甲圣骑兵的瞬间,已经被表达得清清楚楚了。
要不是当时我及时从骑士肩膀上跳下来,再加上母亲赶到,那场遭遇不一定能这么干脆收场。
"是遇到了什么难解决的家伙了吗?"她疑惑地问道。
我点点头,"嗯,遇到对面的公爵了,他一个火球术能把铁甲圣骑兵给秒了,确实有点难对付。"
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巧些,免得她担心。但尤娜显然并不是真的那么容易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打发过去的。
尤娜听到这句话后,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眼神转向我的侧面,像是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件事。
虽然她曾经在练习战里和我召唤的铁甲圣骑兵对战过,也赢了,但她深知那个骑兵的实力,绝非普通的士兵。
当时尤娜是用围绕战术拖延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找到了骑兵甲胄上那道细小的间隙施以精准一击,以极小的伤亡代价"击倒"了那具骑兵。
那之后她自己也说过,那一场赢得并不轻松,骑兵换一种思路完全可以在更早的节点终结战斗。
毕竟其兵种的创始国格林曼兰克帝国,挑选这些骑兵的时候,都是从军队中最精锐,魔力最强的那几个新兵中选出来的。
经过长时间锻炼后,既有力量又会魔法的铁甲圣骑兵,战斗力自然是其他兵种的数十倍不止。
然而,就是这样的士兵,在海因茨公爵的手上却没能撑过一下火球术。
半分钟。从火球落下,到那名骑兵的甲胄连同人影一起在火焰里彻底消失,中间只有半分钟。连骨灰都没留下。
贤者境界并不是一个只存在于书面的称谓,它意味着真实的、以等级压制一切的破坏力。
哪怕我的屏障撑过了那一击,下一击、再下一击,我消耗魔力的速度绝不会比他恢复魔力的速度更快。
今天如果不是及时脱身,结果很难说。
我不打算把这一层细节完整告诉尤娜,她能听到的已经足够让她皱眉了。
"算了,别说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一起去吃饭吧。"我用手揉搓了一下尤娜的小脑袋,笑着说道。
她的头发被我揉得更乱了一些,她轻哼了一声,但没有推开我的手。
她也不反驳,于是点了点头,牵着我的手一起朝着身后的城楼走去。
两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她的手比我的小,也比我的暖。
这时,站在两人身后的海伦娜。
她双臂环抱,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嘴角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我和尤娜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两秒,然后转向了她旁边那个正被麻绳五花大绑、头盔早已摘掉的男人。
那名被俘的指挥官此时看起来已经没了刚才在战场上的那种沉稳,他的肩膀松垮着,铠甲上有一道从胸口一直延伸到侧腹的撞击凹痕,那是追击途中被铁甲圣骑兵打飞时留下的。
他用一种困惑而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望着母亲,不确定自己作为俘虏现在面临的是什么状况。
"啧啧啧,真是恩爱啊~你说对吧。"
海伦娜看着克洛蒂娅和尤娜的背影,踢了踢旁边那个被五花大绑的骑士说道。
被突然点名,那名指挥官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下。
"还有我的事?"作为俘虏的他疑惑的问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谨慎,看得出来这个人已经大体摸清楚了当前状况。
意识到对方暂时没有立刻杀他的打算,所以在保留基本尊严的前提下,选择了配合。
但当看到海伦娜从腰间抽出了把长剑,他立马就改口说道:
"对的对的,小姐她们确实恩爱,让人羡慕啊。"
这句话说得既干脆又真诚,甚至带了点表情配合,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老油条在应对突发状况时的本能反应。
母亲满意地把剑插回剑鞘,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