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城楼的中层,那里是布伦关隘所设立的餐厅。
说是餐厅,其实更接近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石室,只有两排长木桌和一排固定在墙壁上的置物架,下面摆着几个用于保温的铸铁炉。
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冰魔导器,只有一个拳头大的魔晶,专门用于保鲜储存,是这里难得的现代设施。
好消息,布伦关隘是一个永久性防备设施,有冰魔导器能够储存新鲜的食物。
坏消息是,这里只有会做面包炖菜的厨师。
看着桌子上那一碗寡淡无味的奶汁炖菜,以及一个硬邦邦的面包。
我拿起面包朝着桌子砸去,发现砸出了个小坑。
那一声"砰"在石室里回响得很清晰,几个坐在对面正准备用餐的士兵齐刷刷抬起头,然后看到是我,又齐刷刷低下头,继续对着自己的碗发呆。
显然,这已经不是今天第一个对面包表示抗议的人了。
尤娜看到这样的面包,也皱起了眉头。
她端起那碗奶汁炖菜,闻了一下,然后将碗轻轻放回去,神情说不上是嫌弃,更像是一种历经过更好东西之后的落寞。
"克洛蒂娅,我去做些其他的吃的了。"尤娜站起身,将我和她面前的菜品端了起来,随后朝着门外走去。
她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背影里带着一种"这点小事交给我就好了"的笃定。
自打尤娜恢复前世的记忆后,她前世与我学习的做菜的记忆也回来了。
这件事我一开始没太当回事,直到有一天她独自进了厨房,一个时辰后端出来两道菜,那个味道让我当场愣了将近十秒钟。
是前世龙儿那个人教过她的,是记忆里某个周末下午厨房里的气味。时隔两个世界,那味道居然还是那个味道。
如今几乎不用我亲自做饭了。
既然距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还是去母亲那边看一下吧。
我这么想着,于是也走出了餐厅,朝着地下室走去。
布伦关隘的地下层原本是作为仓库使用的,石墙厚重,通道狭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石头味。
战争开始之后,阿尔弗雷德下令将其中一间较大的储物室改造成了临时监牢,铁栅栏是从城墙上拆除的旧防栏接的。
我走到监牢外面的时候,海伦娜已经坐在了栅栏对面的木椅上,双腿交叠,手里转着那块从指挥官身上缴获的金色令牌。
那名指挥官坐在铁栅栏内侧的石地上,双手被铐在身后,铐链连接着嵌在墙壁里的铁环,活动范围不超过两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那种困惑与不安似乎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平静。
"来了?"母亲看到我后,把令牌放到了膝盖上。
"嗯。"我在她旁边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那名指挥官,"开始了吗?"
"还没来得及开始。"海伦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原本打算按常规流程走一遍的——先亮剑,再问话,给他一点心理压力。结果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自己先说了。"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寻常,说话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的判断。
"他说了什么?"
"所有的事。"海伦娜指了指那块令牌,
"圣水的用法、制作过程、使用后的反应、令牌的原理,全部。一个字都没隐瞒。"
我愣了一下。
不是每一个俘虏都会这样做,尤其是像他这样跟了海因茨十多年的人。
一般而言,这种人要么需要足够长的审讯时间和适当的压力才会开口,要么干脆死不开口——十多年的忠诚不是靠几句好话就能撬开的。
"小姐,那些事,本来我一个字都不会和你们说的。"
"但现在我被你们带回了监狱。"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几乎是自嘲的语气继续说道,
"等五天后,他们把征召兵全部变成了魔人,攻破了这座关隘,到那时候我肯定也是会被他以叛徒杀掉的。与其坐等死亡,不如给你们情报,换取一线生机。"
"你认为海因茨一定会这么做吗?"海伦娜问道。
"嗯。"他没有犹豫,"我跟了他十多年了,自然是知道那个人的心思。"
他说"那个人"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很微妙的措辞。
不是"大人",不是"殿下",不是"公爵阁下",只是一个不带任何敬意的代词。
这大概就是他对海因茨最真实的看法了——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服从,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长期共事者的了解。
"那就从头说吧。"我从地上站起来,把身体的重心移到一只脚上,用一种介于询问和命令之间的语气说道,"关于圣水的一切。"
他没有再需要任何催促,便开始讲述了起来。
"圣水——他们内部是这么叫的,但它和奥利维亚教会的正统圣水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有些闷,像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正统圣水是清澈的,带有微弱的白色荧光,闻起来像雨后的草地。而他们制造的这种东西,外观乳白浑浊,闻起来有一股腐烂泥土的味道。"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注意到海伦娜的手指在令牌上停了一下。
"具体的用法,是将这种液体混入征召兵的生活用水里——热水盆、擦身体的湿布,任何能让皮肤直接接触到的东西。"
"接触到皮肤之后会怎样?"我问。
"大约几分钟后,肤色会开始改变。"他说这话时,自己的语气反而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先是嘴唇和眼睑下方出现青紫,然后从颈侧沿着颧骨向上扩散,整个面部会变成一种薰衣草的紫色。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疼痛——这是最可怕的地方——感觉像是某种东西从内部悄然抽走,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然后人就倒下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倒下之后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开始。从接触圣水到最终成为具有战斗能力的魔人,需要整整五天的演化。在此期间,部分肉体不够坚韧的人会在演化过程中死去。但那些活下来的人,到最后只会变成一群连自我思想都没法留下的战争机器。"
"五天。"我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是的。五天。"
五天。也就是说,从今天算起,他们有大约五天的窗口期。
在这五天内,那些征召兵仍然只是普通的、会害怕、会溃散的人。但五天之后——
"海因茨已经开始给征召兵分发这种东西了吗?"海伦娜问。
"不知道。"指挥官摇了摇头,
"我被他带去前线的时候,圣水还在大帐里存放着,但他今天的计划里显然包括了这个步骤。他在战场上看到那群恶魔士兵的数量不足以突破你们之后,就已经在考虑动用征召兵了。"
母亲和我对视了一眼。
敌军五万五千人的战斗部队里,其中有三万左右的人是征召兵。
即使经过了数场战斗的消耗,他们的数量顶多也就少了五千不到。
毕竟打几下就溃散得不成样子,没打几下他们就跑光了。
只有那些职业的精锐士兵在每场战斗中死伤最为惨重,毕竟每场战斗他们都参与了攻城。怪不得今天实在绷不住了,派上了那一群特殊的士兵。
不仅如此,今日参与到进攻的那群特殊士兵也只有两千余人。
就这点数量的士兵,都逼得我们不得不出城迎战了。
如果那些征召兵化为了今天那群魔兵,即使是中途因为意外少了不少人,那最少也有一两万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估计那时候山上的那门魔导巨炮即使打炸了估计也没法打退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