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往餐厅的路上,我思考着今后的战局。
两千余个魔改士兵。
那时我和母亲出城,加上格林曼兰克帝国之剑召出的二十骑铁甲圣骑兵,把他们打退已经是如此费力。
如果那些征召兵——剩下的两万五千人,算上中途死亡的,至少也有一万五到两万——全部化为今日那群魔兵,会是什么局面?
山上的魔导巨炮那时候已经因为过热暂停,就算硬撑着再打,弹药消耗的速度也绝对赶不上那些魔人冲锋的速度。
方圆五米的吞噬范围放在今日那两千人里已经足够,但放在两万头根本不在乎痛觉的东西身上……
我把念头推到了最远处,然后收回来。
不对,得先把炮台搞过来。
"母亲,我先去找父亲。"
脚步踩在走廊的石板上,回声清脆。
母亲并没有阻拦。她站在原处,只是略微偏了偏头,目送我离开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楚是担忧还是放心的神色。
毕竟在她和阿尔弗雷德两人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女儿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
毕竟,她带来的永远都只会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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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在地下牢房以上就豁然变宽。
我拐过拱门,视野从压抑的低矮石顶转为通往内城主楼的开阔回廊,窗洞外是夜色,关隘内的火把光一点一点地排列下去,像落在山坡上的萤火虫群。
今日已入夜,空气里有一股混着泥土和铁腥的味道,那是打了整整一天仗之后才有的气息。
就在我前往指挥室的路上,正好撞见了刚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两碗肉汤面的尤娜。
她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神情里有一种"我还以为你要多久"的小小不满。
"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一会了。"
"去地牢看了看那位俘虏。"
"哦,然后呢?"
"然后问出了很多有用的东西。"
尤娜微微凝眉,想再追问,但她两只手都端着碗,腾不出动作来,于是只能把后半句咽下去。
我看见那碗里升腾着白雾,油花在汤面上晃悠,瞬间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宽慰。
今日从一大早就没好好吃过东西。
我想了想,反正也不差这点时间,果然还是先吃饭吧。
于是,我和尤娜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吃起了肉汤面。
关隘里的餐厅并不讲究。长木桌打磨得粗糙,桌沿有好几处刮痕,几张长凳因为使用频繁有一张脚已经有点晃,坐下来会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这里平日是驻军轮换吃饭的地方,现在仗已经打完今天的份额,晚上留守的士兵早换了班,餐厅里除了我们两个,只有灶台方向偶尔传来的余火噼啪声。
我把那块令牌放在桌角,端起面碗。
面条刚入口,我突然感觉灰暗的世界里传来了一阵曙光。
面条是现制的,因为要尽快吃上,所以面条有粗有细,口感也不如公爵府邸里那个味道。
细的地方已经微微发软,粗的地方还带着一点弹性,算不上精致,但入口的时候那股热气直接漫上来,连同汤汁一起浸在舌头上,像一只温热的手贴了上来。
但无论是它的口感还是味道,都比那种统一烤制的砖头面包好上了几倍有余。
那种军用硬面包,方的,放了两三天之后会硬得像真正的砖,啃下去的时候牙关都要使力,然后在嘴里慢慢化成一种没什么味道的粉末感。
我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了,早就吃腻,只是吃腻了也得吃,因为其他选项更差。
至于作为汤底的肉汤,也是厨房统一炖煮的,没有去血水,去腥,味道带着淡淡的腥气。
但好在尤娜细心地往里面加入了一些黑胡椒与生姜进行压制,那股腥味被盖了下去。
留下的是一股热乎乎的辛香,和沉在汤底的脂肪融在一起,喝下去有一种从胃部向上漫开的踏实感。
"尤娜,很好吃呢,没想到这些年来技术又精进了不少呢。"我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和尤娜说道。
尤娜听到夸奖后,顿时露出了一脸幸福的笑容。
她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扒拉到一起,用筷子戳了戳,努力不让那抹笑太明显,但耳尖已经微微泛了点红。
"也就是这里的食材差,不然能做得更好。"
她嘴里这么说,但眼神微微飘开,落到了桌角那块令牌上,
"那是什么?"
"俘虏身上缴来的。"我说,"紫水晶令牌,管理那些魔改士兵用的。"
尤娜看了片刻,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再多问,只是继续扒面。
她是那种不会在吃饭时候追着问政治问题的性格,但我知道她已经把这件事记住了,等会儿该问的时候一定会问。
我扒完了最后几口面,把空碗推到一旁,然后把面向尤娜。
"尤娜,一会你就和我一起去找父亲一趟,我一会有事和他说。"
"说什么?"尤娜眨着眼睛问道。
"当然是从瑞克郡那边,把装在那的海防炮台给拆过来用。"我说道。
尤娜的筷子顿了一下。
"因为我怀疑过几日,他们应该就会发起总攻,到时候估计会出现上万个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些魔人。"
"居然会这样子吗?"尤娜被我说的话吓到了。
我看了她一眼,想起今日她没有随同出征,所以并不清楚今天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那两千名紫皮肤的士兵是怎么出现的,他们为什么不会倒,为什么会无视伤痛继续前进,后来那个俘虏又交代了什么。
于是我放下碗,把碗推到一边,开始和尤娜重复起了今日我发现的那些事情。
我从那两千名魔改士兵出现在城门下说起,说到他们的外观、他们的反应,说到铁甲圣骑兵出城的过程,说到俘虏后来在地牢里交代的那些内容。
圣水如何被混入生活用水,五天内身体如何改造,肉体不够坚韧的人如何死在演化途中,而活下来的会变成什么。
然后说到令牌,说到封印在紫水晶里的那缕发丝,说到这背后连着帝国皇帝、连着伪教、连着整整一套为了抵债而推动的战争机器。
尤娜没有打断我。她的筷子最后完全放下了,双手收进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我说话,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讲完后,尤娜顿时气得脸都绿了。
那不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她是真的在发抖。
她那双细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指节泛白,嘴唇压着,她平时有点圆润、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横着一种克制的愤怒。
她是真的不敢相信,这群人居然会为还债,从而推动了这场战争。
不仅如此,他们居然还敢通过被恶魔玷污的圣水,来污染那些身为普通农民的征召兵,来制造那些不会思考的战争机器。
"那些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气声,"那些原本是种地的人。"
"是。"
我没有再多解释什么。那些人原本有名字,有地,有今年能否撑过收成的担忧,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人。
然后他们被裹挟进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战争,被发了一盆热水,然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永远失去了自己。
"有人会为这件事付出代价吗?"尤娜问道。
我沉默了片刻。
窗外关隘的夜风吹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在餐厅空旷的墙壁上投下一个大了一圈的影子。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说,语气比我预想的更平静。
不是激昂,不是发誓,只是一句陈述。但正因如此,那份重量才是实的。
尤娜抬头看我,然后点了点头,那种在她脸上横着的愤怒没有消去。
"那我要和你一起去。"尤娜说道。
"我自打看到你的那一刻,就想着要带上你了哦。"
说罢,我和尤娜将空碗放在了桌子上,随后转身离开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