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在关隘主楼的二层,是整个布伦关隘地势最高的内建房间之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城头驻守的士兵轮廓和外头漆黑的山谷。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进来,带着山上松脂的气味。
走廊里有值守的卫兵,见到我们来了,相互对视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短短一秒。
那是今日所有见过我出城的士兵都会有的那种表情,一部分是还没消散的震惊,一部分是在确认我仍旧好好的。
其中一个收回视线,转身去敲了门,叩了三声,停下,等待。
我在门外站定,手放在侧面,尤娜跟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理了理袖口。
"父亲,我有事见您。"
沉默了片刻,然后是脚步声,靴子踩在木地板上节奏均匀,然后是木门从里面打开。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后,他换下了今日出战的甲胄,穿着一件深色的厚棉衣,样式简朴,但腰间的剑依然挂着,铁鞘被擦得很亮。
他的白色短发因为今天一整日的战斗有一点凌乱,但那双眼睛还是沉稳的,扫了我和尤娜一眼,退开半步让我们进去。
指挥室里有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布伦关隘及周边地形的粗略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点标注了这几日交战的大致位置,旁边还有几个瓷杯,其中一个还在冒着热气,应该是刚沏的茶。桌旁坐着另外两名副官,见我们进来,悄悄起身往靠窗的位置移了移,给我们留出位置。
"女儿,你来了,正好我刚打算找你。"阿尔弗雷德说,扫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藏得很深的温柔,
"今天你的表现很棒,就是下次可不要为了一个战俘冲到深处了。"
我愣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都在暗暗担心着——自从坦白了前世身份以来,那个念头就像一根细刺埋在什么地方,说不清楚在哪,但偶尔会隐隐触碰到。
我不知道他们如何看待一个告诉他们"我的前世是个三十岁的男人"的女儿。
不知道他们的关心里有多少是因为这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又有多少是在这件事之后产生了某种陌生。
但如今听到他这样说——
心头一暖,暖得有点突然。
我居然还在被他们所关爱着。
这就是有亲人的感受吗?真温暖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踩实,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争取这场战争的胜利,保全这个家。
"这次是找我有什么事吗?"阿尔弗雷德清楚,女儿这个时候来找他,一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位置,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的,我这次是要去瑞克郡那边,将放置在那里的炮台都拆卸过来,带到这边来用。"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片刻。他的眉头轻轻皱起,不是否决,而是那种在快速权衡的皱法——他在估算可行性,估算风险窗口,估算时间成本。
"这样吗?"他开口,语气平稳,"但是如果敌人明天又开始攻城了,你的状态应该不能战斗了吧。万一到时候他们又派出了那些魔人军……"
我摇了摇头,说道:"父亲,根据我抓回来的那个俘虏说,海因茨公爵这几天大概率是不会发动攻击的。他们要酝酿一场总攻势。"
"总攻势?"他疑惑地说道。
于是我将那些魔人的生成方法重新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眉头紧皱了起来,比我预想中皱得更深,像是某条沟壑突然撑开了一道裂口。
他的视线在桌上的地图上落了几秒,然后移回我脸上。
"居然是这样生成的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旁边的两名副官也沉默了,其中一个手里握着茶杯,杯沿凉了都没察觉。
"也就是说,"阿尔弗雷德缓缓开口,"我们最多只有五天时间的缓冲期。"
"最多五天。在那之后他们就会发起总攻。"
"那女儿你现在就出发吧。"
他说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犹豫。这就是阿尔弗雷德的一贯风格。
他不是那种在决定之前反复辩证的人,一旦判断清楚了,就会把后续的话全部省去,直接指向下一步。
"父亲,这块令牌交给您。"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金色令牌,放在桌角的地图纸上,
"是俘虏身上带的,封印着控制那群魔改士兵的恶魔发丝。母亲那边做了初步记录,但实物留在您这里更稳当。"
阿尔弗雷德低头看了那块令牌一眼,然后抬手把它拿起来,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紫水晶在烛火下显出深沉的暗光,他看了片刻,把它收进了自己衣兜。
"我知道了。一切小心。"
说罢,我也点了点头。
我转身看了尤娜一眼,她站在我旁边,已经把里衣下摆捋了捋,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我在屋内平稳地呼了一口气,右手伸出,掌心朝下,微微施力,释放了转移魔法。
很快,我和尤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
罗杰·艾略特男爵家的浴池。
...................
"你怎么又发动你的传统艺能了。"
尤娜蹲在浴池边沿,从手环中取出一条折叠整齐的毛巾,动作熟练地开始擦头发。
她的发尾还在滴水,粉色的碎发贴在颈侧,被浴室里的水汽蒸得有些卷曲。
语气倒是不怎么恼,但那双眼睛从毛巾上方探出来看我的时候,里面分明写着我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我也不知道啊……"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
大理石地面凉得渗屁股,但我连挪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传送消耗的魔力不算大,可精神上的疲惫感是实打实的。
今天白天主动出城和那些魔人拼杀,再加上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合过眼。
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现在松下来反而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拧干的抹布。
明明最近传送魔法已经熟练了起来,精度也提高了不少。
上次从指挥室传送到阿姆尼特城门口,落点误差不超过三米,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怎么偏偏这一次——
我转过头,望着浴池里还在微微晃荡的热水,发着呆。
水面上浮着几片没来得及散去的皂沫,蜡烛的暖黄色倒影在水波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池边搭着的浴衣还带着体温,显然就在几分钟前,某个人正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泡澡。
然后两个不速之客就凭空砸了进来。
尤娜已经把头发擦了个大概,湿漉漉的粉发蓬松地散在肩上。
她没有催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抬头看一眼紧闭的浴室门。
门外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那是男爵府的守卫在确认情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传送的时候衣着还算整齐。尤娜也是。
但如果我们再晚到几秒钟的话,场面就真的没法收拾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门被推开了。
"请问……克洛蒂娅小姐是在里面吗?男爵大人请您移步到书房。"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水渍。尤娜也跟着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收回手环,动作干净利落,看不出刚才还在擦头发的样子。
这就是尤娜,专业的女仆无论什么场合都能迅速恢复体面。
"走吧。"我说。
她跟在我身后。
从浴室到书房要穿过男爵府的西走廊。
瑞克郡的男爵府没有埃里克森公爵府那么大,但也是一栋结构完整的石砌建筑,墙壁上挂着几幅海景画和航海图,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能看见码头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
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盐味和松脂的气息,和布伦关隘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风截然不同。
两个披甲的士兵走在前面引路,铠甲碰撞的声音在石板地面上回荡。
另外两个跟在我们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像押送也不像护卫——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先跟着"的状态。
我理解他们。深夜突然有两个女性凭空出现在男爵府的浴池里,换谁都得慌一下。
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公爵家的女儿。
书房的门是橡木的,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