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艾略特男爵坐在书桌后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深灰色的长袍,领口系得很整齐——显然是在我们到达之后的几分钟里匆忙整理过仪容的。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被我们开门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几下,他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了一瞬。
他看到我们进来,先是露出了惯例的微笑。
然后,微笑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钟。
接着,那抹温和便被一脸无奈取代了。
眉心拧起来,嘴角往下撇,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发出了一声很轻但很清晰的叹息。
"所以,克洛蒂娅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过上安生日子的疲惫,"您又传送到了我们家的浴池里了吗?"
又。
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安静的水面。
"又?"尤娜狐疑地看向我。
她的目光不重,但非常精准。那种我知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现在你自己说还是我逼你说的精准。
我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但那次我没有和尤娜说具体传到了哪里。
她当时没追问。
现在,罗杰男爵用一个字把那个坑挖开了。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迅速调整表情,"艾略特先生,我们这次是来谈工作的。前线战况紧急,我需要——"
他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大型地图前。
"请说吧。"他转过身,双手抱胸靠在墙边。
表情已经从无奈切换成了专注——那种一个领主在听到"战况紧急"四个字后应该有的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从布伦关隘目前的战局开始——征召军的溃散、格林公爵军的推进、我们用铁甲圣骑兵和魔导巨炮进行的反制。
然后是俘虏交代的关键情报:圣水改造士兵的原理,五天的演化周期,以及海因茨公爵正在酝酿的总攻势。
艾略特的表情随着我的叙述一点点变沉。
当他听到"恶魔之力"和"圣水改造"的时候,抱在胸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也就是说,他们能在五天内制造出一批……不是人的士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的。而且数量取决于他们手上有多少原材料。"我没有用太委婉的说法。
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最多五天。在那之后,他们会发起总攻。"
艾略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某种计算。
"克洛蒂娅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码头上的魔导巨炮——包括海岸炮台和舰载炮——我需要全部拆走,转运到布伦关隘。同时,我需要您的工程团队协助拆卸和装载。另外,领地内可征召的民兵和能战斗的水手,请做好随时调动的准备。"
他听完,没有犹豫太久。
"我愿意调动领地内所有可征召的民兵,"他说,语气平稳,
"能战斗的水手也可以全部调走。码头的防务暂时由后勤人员维持,沿海商船的护航可以缩减到最低限度。"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商船护航缩减之后,物资运输的效率会下降。如果我们领地的粮食和建材断供超过十天——"
"不会超过十天的。"我打断了他,"五天内解决掉总攻势,之后战局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怎么解决"。信任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
"好的,克洛蒂娅小姐。我们这边会派出工程团队协助你们。"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快速写了一行行指令。
写完后他将信折好,喊来门口的披甲士兵,把信递了过去。
"立刻送到码头工程队的驻地。告诉他们,天亮之前做好拆卸准备。"
士兵接过信,行了个礼,快步跑出了书房。铠甲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送走传令兵之后,艾略特让人给我们安排了客房。
我和尤娜分居两屋。
门对门,中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毕竟我们两人的关系在外人面前还是普通的主仆关系。
在其他贵族府邸这种规矩严整的地方,更不能露出什么破绽。
关上门之后,我坐在床沿,盯着天花板上的木质横梁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魔力消耗带来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变得很沉,身体像是被灌了铅。
倒在床上之前,我最后想了一件事:明天的事情很多。海岸炮台的拆卸,舰载炮的提取,魔晶矿和炮弹的清点,然后传送回布伦关隘——
脑子里还没把清单列完,意识就已经滑进了黑暗里。
第二天清晨,瑞克郡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我从睡眠中拽了回来。
天才蒙蒙亮。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的海平线上刚刚泛起一线淡橘色。
码头的方向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工程队已经开始了。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在床边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瑞克郡。男爵府。对,来拆炮的。
洗漱完毕后,我和尤娜在男爵府的小餐厅里碰了面。
早餐很简单——黑麦面包、奶酪、一碗燕麦粥,还有一壶温热的草本茶。
尤娜已经吃了一半,看到我进来,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给我留出了位置。
"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问。语气随意,但眼角有一丝担心。
"像死猪一样。"我老实回答,拉开椅子坐下。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面包。
吃完早餐后,艾略特男爵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皮质长靴、束腰外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剑。
身后跟着四名护卫和两名看起来像是工程师的中年男人。
"克洛蒂娅小姐,请随我来。"他微微颔首,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从男爵府到海岸炮台的驻地大约走了半个小时。
瑞克郡的地形是典型的海岸丘陵,起伏不大但绵延不断。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空气中混杂着海腥味、松脂味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路两旁是修剪过的灌木篱笆,偶尔能看到远处农田里有农民已经开始劳作。
海岸炮台建在一处突出的海岬上,三面环海,视野极佳。
基座牢牢嵌入岩层中,上面架着那门巨大的——
我停住了脚步。
尽管之前在蓝图上看过无数次尺寸标注,但亲眼见到实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气。
大。
太大了。
这就是克洛蒂娅农场的试制型一号魔导巨炮——也是迄今为止威力最大的一门。
整个炮身呈深灰色,金属表面经过特殊的抗腐蚀处理,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
炮管长度接近十五米,口径粗得一个成年人弯着腰勉强能钻进去。
炮塔底座是实心铸铁,光是底座本身的重量就超过了常规射石炮的十倍。
它矗立在海岬的最高处,炮口微微上扬,指向远方的海面。
从这个角度望去,它不像是武器,更像是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这门炮在海战中击毁了两艘战舰。"艾略特男爵走到我身旁,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巨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被它炮击击中的战舰……都是被直接撕毁的。几乎没有存活的俘虏。"
他的语气不是在炫耀。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亲历者至今想起来仍会觉得沉重。
我理解他的感受。
魔导巨炮的设计初衷是作为无畏级战舰的主武器。
它利用大型魔晶矿作为弹药,通过魔导阵将矿石内部储存的庞大魔力一次性释放,形成具有吞噬效应的能量冲击波。
原理上说,它不是在"击中"目标,而是在目标所在的空间制造一个短时间的魔力真空。
所有物质,无论是木材、钢铁还是血肉,都会在那片真空里被撕碎、碾平、然后被魔力反噬产生的余波推散。
残忍吗?残忍。
但这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