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镇，克娅酒店。
这是一栋五层高的砖石结构建筑，外墙由本地产的青灰色石块砌成。
既然是在温泉镇，克娅酒店自然也有着一眼温泉。
虽然相比于一间房间一个泉眼的尤娅酒店，克娅酒店显然显得廉价了不少。
尤娅酒店的温泉是直接从地下引出的原汤，泡一次就能让人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都浸透在热乎乎的硫磺味里；
而克娅酒店的温泉则是全楼共用一眼，统一引流至顶楼的大浴池，再按照男女宾客的不同时间段轮流开放。
但也正是这一点，让克娅酒店得以将房价压得极低，凭借着它在温泉镇内优秀的地段、廉价的价格，以及各种尤娅酒店都有的服务，让它每天都能保持客满的状态。
换句话说，这里是普通旅客在温泉镇住得起的少数几个选择之一。
此时，克娅酒店的酒廊。
酒廊不大，低矮的木梁顶上挂着三盏魔导火灯，黄橙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一人高的范围，剩下的角落便沉在暖色阴影里。
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温泉风景的廉价油画，笔触粗糙，画中的山峦看起来更像是隆起的面包，但来这里喝酒的客人显然并不在意这些。
五个中年大汉围绕在一张圆桌前，喝着用大木杯装着的麦酒，就着腌渍萝卜，在享受最后狂欢的夜晚。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微醺的红晕，说话时口齿不如清醒时利索，但眼神却清醒得紧——那是一种穿越了太多险境后磨炼出的清醒，无论喝多少酒都压不下去。
桌上的木杯已经被续了好几次，腌渍萝卜的盘子也见底了两回，但五个人都没有散场的意思。
仿佛只要还在这个酒廊里，明天的旅途就还没有正式开始。
他们身为哈兰德帝国某一个商会的商人，明天就将要踏上返回哈兰德帝国首都——哈兰德城的旅程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将要从哈兰德帝国西北角最后一片未受到战火侵扰的净土，埃里克森公国，踏向混乱不堪的哈兰德帝国。
埃里克森公爵领在海因茨撤军后，就与哈兰德皇帝艾德里安彻底解除了臣属条例，彻底独立成为了埃里克森公国。
然而，就在公布这一讯息的第二天，艾德里安还没来得及公布对阿尔弗雷德的反制措施，内战爆发了。
海因茨率领着南方贵族，向忠诚于皇帝的帝国中部贵族与北方贵族发起了进攻。
单是一天，数个隶属于艾德里安及其麾下的男爵和子爵领就被海因茨的魔人军团给踏平了。
那些领地上的城镇，有的来不及关闭城门，有的甚至连城墙都没修完，便在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消失了。
艾德里安自然顾不上公爵领的独立，只好率军向海因茨大军所在的位置赶去。
如今，艾德里安的魔人部队也组成了战斗力，前期海因茨打出的优势也被打了回去。
毕竟用于制作魔人士兵的圣水原材料，其中最重要的恶魔的毛发，只有哈兰德城的主教宫才能生产。
海因茨的圣水只会是越打越少，若不是先前埃里克森一战前向艾德里安敲诈了不少，不然如今怕是都顶不住了。
如今经过一个月的对峙，他们之间的战线已经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稳定，进入了绞肉机阶段。
绞肉机。
这个词出现在其中一人的脑海里，让他不由打了个冷战，随手将杯中剩余的麦酒一口灌下。
他见过绞肉机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在十年前，那时他还只是个替商会押送货物的普通护卫，曾经路过过一场镇压反叛的战场的残迹。
泥泞的平原上横陈着数不清的尸体，人的和牲畜的混在一起，被秋雨浸泡后腐烂的气味能顺风飘出二十里。
他在那条路上没能吃下东西，连续赶了三天的路才终于逃出那股气味的笼罩范围。
而他们这次的路线，就是要路过那段战线。
他们深知这次的行程九死一生，但他们清楚自己不能违背商会的意愿，他们必须将粮食从埃里克森公国运到首都。
"可恶，老大，我们真的不能不回去吗？我还想要命啊。"其中一个坐在角落的人说道。
声音不大，却在酒廊里被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被他称为老大的那个人摇了摇头，眉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说道："那是上面的人的指令，你觉得我们可能违背吗？"
说罢，他指了指脖颈处的奴隶纹。
在魔导火灯的光晕下，那道奴隶纹清晰可见——是黑色的，印在喉结下方两寸的位置，大小约莫一枚铜币，纹样繁复，像是被某种咒文雕刻进皮肤里，而非普通刺青能模拟的样子。
其余几人，脖颈处同样有这道纹路。
这是商会为了防止他们这种小商人卷款潜逃，特地设下的禁制。
如果超过了商会规定的回归期限，他们将会被这道纹章的魔力给绞杀而死——不是快速的，是慢慢地，从内而外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喉咙，慢慢勒紧。
这种死法，据说比被剑刺穿更难熬。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谁让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着呢？"那个人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了头上的天花板。
烛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明明灭灭。
没有人说话，五个人都沉默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酒廊里另一桌客人嗡嗡的喧闹。
那桌是本地的商人，操着一口温泉镇口音叽叽喳喳，话题离不开生意和今年的收成，与他们五个的沉默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但如果有来世的话，果然我还是想成为埃里克森公国的人呢。"其中有一个人突然说道，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想好的愿望。
其余四人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温泉镇虽说是整个公国内最著名的旅游景点以及商业中心，但除了房价之外，其余生活必须的用品价格都是十分便宜。
据说是克洛蒂娅商会通过克洛蒂娅农场下辖的工场，进行必需品的大批量流水线式生产，让牙刷、碗碟和衣物的成本下降了不止一点。
这也让五人在商业区，买了不少衣服和玩具，准备带回给自己那些还在首都的孩子和妻子。
那是此行唯一让人觉得有些温度的事情。
他们挑货物时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其中一人为了给家里七岁的女儿挑一件毛织小裙子，连着比了六七件，把摊主都快惹烦了；另一人翻遍了整条商业街才找到一套他儿子喜欢的小木马玩具。
那套木马做工精巧，坐骑四条腿都是可以单独活动的，还配了一个能坐在马背上的小骑士，骑士的甲胄上刻着细小的花纹，摸起来一点都不糙手。
"是啊，不得不说，这里的领主真是创造了不小的奇迹呢。"
沉默了片刻，说话的是那个买了木马的人，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空了的木杯上，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不是羡慕，是比羡慕更沉的什么东西。
是一种悄悄生长在心里、却没有土壤可以落地的希望。
"好了，各位，快回房间睡觉吧。"那个被称为队长的男人站起身来，向周围的人说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重，像一块压上去的石头，将桌上那点漫无边际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明天我们早些上路，到时候说不定能趁着天黑前离开那条战线。"
赶在天黑前。这句话里的逻辑所有人都懂——天黑之后，在那片战线附近，没有人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
众人也纷纷认可了他的计划，于是在一口气将杯中剩余不多的麦酒一饮而尽后，就互相搀扶着朝着楼上走去。
走廊上的魔导火灯已经调暗，酒廊里只剩下另一桌本地商人还在喝酒，他们的笑声飘出门缝，被夜风带散。
五个人的影子在昏黄灯光下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地上了楼梯，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