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五辆马车便在马车夫的驱使下,离开了温泉镇的大门。
清晨的温泉镇是安静的。薄薄的晨雾还没散开,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气里;
石板路两旁的摊贩刚刚开始摆摊,菜篮子和工具箱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酒店门口的石阶上,有人在扫昨夜的落叶,扫帚划过石板发出轻柔的刷刷声。
五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低沉的辚辚声,一路驶向城门。
门口的守卫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睛检查了通行证,随手挥了挥,让车队通过。
城门外,埃里克森公国的秋日平原展开在眼前。
虽然已是秋意渐浓的时节,道路两侧的枫树和白桦树叶片已经开始泛黄,晨风一吹,便有几片叶子飘落在马车顶上。
远处的山脚下,是大片正处于收割季末尾的麦田,金黄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而踏实。
队长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望着车窗外的这片风景,沉默着抿紧了嘴唇。
来时的路,他走过一次。
那时他们满怀着完成任务的紧绷,一路向西北赶路,无暇欣赏沿途的风景。
而如今向回走,同样的路,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一条。
因为他们清楚,埃里克森公国的边界将在布伦关隘之后结束,而关隘的另一侧,是那个已经不再安全的世界。
正午,那五辆马车驶出了布伦关隘。
关隘的城楼高大而厚实,城墙上还能看到不久前战斗留下的痕迹。
有几块石砖被什么东西撞裂了,裂缝里还嵌着焦黑的金属碎片;
城墙外侧有一段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痕,形状奇特,不像是普通火焰留下的。
守卫的士兵站在城楼上,目光扫过车队,神情警惕,与温泉镇城门口那个打哈欠的守卫判若云泥。
当马车离开埃里克森公爵领后,一片焦黑的平原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在他们印象里,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麦田,如今应该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才对。
他们来时路过此处,那片麦田的穗子已经开始垂头,沉甸甸的,再过两三周就可以收割了。
如今,却变得漆黑无比,显然是遭了火。
不是普通的失火。
普通的火灾不会烧得这样均匀,不会让数百亩地的作物同时化为焦炭,不会让土地本身都变得干裂发黑。
这是有人刻意为之的火——从边缘到中心,连烧的痕迹都几乎没有,仿佛整片麦田在某个瞬间被同时引燃,然后在没有任何阻隔的情况下被一扫而空。
空气里依然残留着烧焦谷物的气味,在风中飘散,刺鼻又有几分令人心酸的甜腻。
"看样子,战火居然都烧到这里来了。"
那个被称为队长的男人,如今脸上早就已经没了昨日那副放松的神情,转而是极其严肃的表情。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外袍,指节微微发白。
想都不用想,烧毁麦田的罪魁祸首一定是那些军队。
他们自然是不会容忍敌人得到他们带不走的粮食,因此他们定然会将那片金海付之一炬,彻底毁灭它们——宁可让这些麦子化为灰烬,也不便宜对手。
这是战争逻辑,冷酷而实用。
但逻辑和情感是两回事。
看着被烧毁的农田,以及路边偶尔出现的饿殍,都让队长看得不由得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路边的尸体往往是孤单的一具或两具,倒伏在荒草里,衣物破烂,骨瘦如柴。
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面朝天,手臂伸展,仿佛倒下时还在挣扎着什么;
有的侧卧,双膝弯曲,像是睡着了。
但没有人会来料理他们,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路边,成为路过者不敢直视的风景。
这些都是他在埃里克森公国里所见不到的场景。
这是两个世界。一墙之隔,一关之隔。
他想要拯救这一切,但他深知他自己只不过是商会的小商人,车上的粮食哪怕丢了超过限定量,自然是会被处罚的。
他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即使是遇见上前来乞讨的人也不能给予车上的粮食分毫。
因为他清楚这些粮食他给不起,也不敢给。
如今哈兰德帝国内各大商会同气连枝,见到国内局势不稳后,便开始大肆收购市面上能见到的粮食。
如今他车上的粮食,即使是他也很难再买下一袋麦子。
粮食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高度,在有些区域,用金币买不到粮食,因为卖粮食的人根本不想要金币。
他们想要的是命,是在这场战火中活下去的机会。
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让手下的人将这些灾民驱散,并且告诉他们埃里克森公国的方位。
那是他们唯一活下来的机会了。
乞讨者们也很自觉。他们在见到讨要无果后,便离开了马车附近,朝着他所指的方向互相搀扶着走去。
有一对父女,父亲背着一个鼓鼓的包袱,一手牵着女儿,走得很慢;
有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走两步停一下,看不出他最终能走多远;
还有几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人,步伐更快,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远处的烟尘里。
毕竟埃里克森公国,已经是他们生存下来唯一的希望了。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着,先前的场景只多不少,饿殍也越发增多,而且尸体的年龄也愈发年幼与年老。
弱势群体往往在最艰苦的条件下,是最易逝去的。
那些活下来的人,他们围绕在一口大锅里,不知道在炖煮些什么食物。
锅里的液体泛着混浊的灰白色,某种辨认不出的块状物在沸腾中浮浮沉沉。
火堆旁围坐的几个人默默盯着锅,没有人说话,连最小的那个孩子也一声不吭,只是捂着肚子坐着,眼神空洞得像是玻璃球。
但当队长注意到石头后面藏着的人骨,身为队长的男人自然也清楚了他们在炖的是些什么东西了。
那是人骨。不是动物的——人骨的形状,任何见过的人都不会认错。
他立刻让马车夫加快了速度,让车队从那个火堆旁快速通过,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连平日里话最多的那个人,此刻也闭紧了嘴。
仅仅一个月,就能让这些人变成这样吗?
事实上,他不知道的是,战争爆发伊始,哈兰德帝国皇帝和海因茨公爵便向领地内下令额外征税。
毕竟魔人相比于正常士兵,会消耗更多的粮食。
这些被圣水改造的魔人士兵,体内承载着扭曲的魔力,维持那种扭曲的代价之一,便是它们对能量的贪婪。
正常士兵一天的口粮,魔人三个时辰便能消耗殆尽,而后者对粮食质量的要求反而比前者更低,更接近牲畜而非人。
战争需要更多沾染了恶魔之力的人,自然也就需要更多粮食。
秋季征税总额加起来原本只有产量的三成,因为额外征税条例的存在,秋季税额直逼当年农田的八成产量。
原本还剩下两成收成的农民,饿一饿还能撑过这个冬日。
而当地的吸血贵族,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吸血机会就这样消失。
于是,税收倍率从八成来到了荒唐的十一成。
这意味着没有一个人能交得起离谱的税。
几乎所有农民都被这样的税率直接压垮,他们失去了自己的田产,背井离乡,希望能找到一线生机。
那些贵族们此刻还坐在自己的府邸里,看着那摞快要堆成小山的地契笑晕过去,以为自己挣麻了。
他们从没想过,那些地契上写的是良田,而良田需要人来种。
那些拿着地契的贵族,手里握的不是财富,而是一叠废纸。
没有农民的土地,再肥沃也不过是荒地,而荒地,在乱世里连柴都烧不了。
但直到下一年的到来,他们才会知道,自己的贪婪,是会毁灭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