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向前驶去,没有人敢在这里耽搁,毕竟他们清楚多在战火地区待一分钟,他们遇到危险的几率也将多一点。
但,天不总遂人愿。
当他们的马车走入一个燃烧的村庄的时候,他们被一群士兵包围了。
那群士兵从村庄废墟的两侧杀出,数量至少有三四十人,举着长矛和盾牌,甲胄上残留着半干的血迹。
领头的那个骑着马,马脖子上挂着一枚勋章,但勋章背后代表的功绩,在这条废墟遍地的道路上,显得格外讽刺。
他们二话不说就将五辆马车的车夫和五人从马车上拽了下来。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就像在路边随手捡起无主之物一样,将他们按倒在地,粗粝的绳索勒进了手腕的皮肤里。
他们被绑成了粽子,被丢到了一个广场。
广场上还有着许多被抓起来的村民,他们蜷缩在一起,大多数人的眼神已经失去了任何光泽,像是熄灭了的灯。
不是因为绝望,而是超越了绝望之后的麻木。
其中一对母女吸引了队长的注意。
那个小女孩约莫八九岁,与他在温泉镇里见到的那个农户的小女孩相比,身形显得娇小了许多。
不是年幼的娇小,而是长期营养不足所造成的那种纤细,细到让人不忍直视。
她此刻正抱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妇女,脸贴在妇女胸口,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哭,但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妇女脸上也透露着一副痛苦的神情。她的眼睛睁着,却似乎什么都没在看,只是下意识地用手臂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种紧,不像是寻求安慰,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法言说的、想要将孩子护在自己身后的挣扎。
她很清楚自己今天是死定了。
此时,一个身穿着棕黑色粗麻布衣服、手抓着干草叉的男人,被两个披甲士兵推到了女人身前,并且要他杀掉眼前这对母女。
那男人显然是从周围被抓来的村民里随机拉出的。
看他的手,厚茧分布在掌心与指节,那是常年握着农具的痕迹,和握剑握刀的磨损位置完全不同。
他是农民。
这就是这场战争的逻辑——让农民杀农民,让普通人互相伤害,让旁观者亲手染上鲜血,从而成为这架绞肉机上的一个无法拔出的齿轮。
看上去应该只是个征召兵,哪里有杀人的勇气,他和眼前的这个妇女实际上身份不都是农民而已嘛?
他抓着干草叉的手颤抖着,虽然叉尖朝着那对母女,但却一直不敢下手。
男人转头看向那对母女,那个妈妈早已用颤抖的双手捂住女儿的眼睛,自己也闭上了双眼,仿佛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命运。
那双捂着女儿眼睛的手,一直在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然而,干草叉始终没有刺下,传来的只是男人倒地的声音。
那个征召兵迟迟不动手,被他身后的那两个披甲士兵不耐烦地直接用剑劈倒了。
鲜血从男人身后的那道伤口快速涌出,男人则是身体颤抖了几下就不再有动静了。
他死的时候,叉子还握在手里,叉尖依然指向那对母女——没有刺下去,到最后都没有刺下去。
其中一个披甲战士缓缓走向了母女,挥舞起手中的长剑将两人砍倒在血泊之中。
广场上的其他人——那些被抓来的村民,那些围观的士兵——没有人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没有情绪,而是发出声音已经成了一种奢侈。
见母女不再传来动静,队长愤怒地想要挣脱绳索。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他和他的队员也像那对母女一样,被长剑砍倒在了血泊之中。
队长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在倒下之前,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对母女倒伏的身影,心里涌上了一个念头。
在下一世,他要成为埃里克森公国的人。
那些士兵杀完人后,面露嫌弃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踢了踢那颗被砍下来的小脑袋。
那颗小脑袋滚了两下,停了下来,睁着眼睛朝向天空。
他们随即转身回到了马车前,开始从马车上卸下来酒肉。
他们自然要向军队提交这一次的收成,但在提交之前,肯定要将里面品质最好的酒肉自己先吃干净。
这是老规矩了——从来没有人追问,因为追问的人最终都以某种方式闭上了嘴。
酒坛子被一个接一个地滚下马车,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肉类被随手扔进了士兵准备好的麻袋里;
有一个士兵从其中一个包裹里翻出了那套精致的木马玩具,看了两眼,扔给了身旁的同伴,两个人哈哈笑着把玩了起来。
那套木马,骑士甲胄上还刻着细小的花纹。
买它的那个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但在他们没注意到的地方,那堆死人堆里,尸体上逐渐散发起黑色的雾气,并逐渐凝结成了一粒粒带着深邃之黑的晶体。
那些晶体细小如沙粒,刚开始只是散落在伤口附近,随后越聚越多,像是被某种无声的引力牵引着,从四面八方向某一处汇聚,逐渐连成片,逐渐成形。
那个过程是静默的,无声无息,就像霜在夜里悄然降落。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
那些士兵聚集在村公所里,脱下了沉重的甲胄,将抢来的酒肉往桌上一摆,便开始了喧嚣的庆祝。
杀戮之后的放松,狂欢之中的遗忘。
酒气和肉香飘出村公所的门缝,在空气里与焦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夜晚最荒诞的气息。
时间到了晚上。
那团黑晶在夜色里完成了最后的凝固。
起初只是松散的晶体碎片,随后连成线,线连成面,面包裹成型,最终形成了一个与人相仿的轮廓。
两条腿,两条臂,一颗头颅。
体型比普通人略高,通体由带着深邃光泽的黑色晶体构成,边缘棱角分明,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既有某种矿物的冷硬质感,又有某种生物的、说不清楚的气息。
一个全身通体由黑晶体构成的人形体,手里正抓着一柄由黑晶构成的长剑,朝着村公所走去。
它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行动不便,而是有一种奇特的从容。
那种从容不像是活物的从容,更像是一台精密机器启动后按照程序运转的节奏,分毫不差,没有迟疑,也没有任何感情的搅扰。
它推开了村公所的门。
"是哪个混蛋来打扰小爷的兴致?"
里面有人开口,话音未落,便是一声紊乱的响动和杯盘碎裂的声音。
"额啊!"
"怪…怪物……"
刀光剑影,数名士兵瞬间倒在了黑晶体人手中的黑晶剑下。
那柄剑的挥动没有任何花哨,不是武术,是更接近于机械的斩击——力道精准,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如同割草。
至于其余士兵,早已被这样的怪物给吓傻了,哪里还有了战斗意识。
有人往墙角退,有人趴在桌子下面,有人夺门而逃,逃出门后便拼命朝着黑暗里跑去,连方向都顾不上辨认,只要能离这里远一点,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令人惊讶的是,黑晶怪并没有对那些手无寸铁、被士兵抓来暖床的年轻少女出手。
那些女孩在见到自己没有危险,以及那些抓她们的士兵也被吓得不敢有多余动作后,于是赶紧抓着机会逃出了村公所,连衣服都来不及穿。
她们跑过死人堆里的黑晶人,黑晶人没有转头,就那样任由她们跑出去,目光落在别处。
至于她们的命运,只能向她们的奥利维亚女神祈祷了。
没人能清楚这些女孩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哈兰德帝国是否能活下来。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
晨光从东方漫上来,照亮了那片焦黑的平原,照亮了路边无人料理的尸体,照亮了那个燃烧过后剩下残垣断壁的村庄,也照亮了在村里道路上独自行走的黑晶人。
黑晶人如同机械般地行走在村里的道路上,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则是空洞地凝视着前方。
晨风从村庄的废墟间穿过,带起几片焦黑的草灰,轻轻落在黑晶人的肩头,随即又被风带走了。
村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或者说,那些活着的人,都已经在昨夜各自跑向了黑暗。
黑晶人走到村口,停了下来。它的头慢慢抬起,看向了远方。
远方是一片灰白色的天际,天际线上有炊烟升起,也有浓烟升起,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有人在生火做饭,哪个是又一处村庄正在燃烧。
它就那样站着,不动,不说话,黑晶组成的手指微微弯曲,又松开,又弯曲。
没有人知道它在等什么,或者它是否还有"等待"这种能力。
只是太阳越升越高,而它依然站在那里,通体黑晶折射着上午的阳光,在废墟里投下一道黑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