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孩子的菜陆续端上来,有炖的、拌的,各种各样。
格林主厨的评价一如既往地专业,既不过分夸张,也不让人难堪。
每个孩子从他那里得到评价之后,脸上都带着那种我被认可了的小小骄傲。
之后是格林主厨的助手上台讲解的环节,不同切刀方式对口感的影响、调味料加入时机对风味的差别、火候与食材软硬程度的关系。
这些内容对于普通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可能略显抽象,但几个认真听讲的同学已经开始在小本子上记录了。
妮娜听得尤其专注,她的小本子翻了三页。
查莉在旁边托着下巴,一边听一边时不时望向台上。
可能是因为今天的授课内容比较实际,她的注意力难得集中了很长时间。
尤娜悄悄靠近我:
"上次我在公爵府餐厅,厨师做的土豆是一锅乱炖的,跟这个完全是两种东西。"
"这个世界的土豆引进时间不长,大家还在摸索怎么做。"
"那以后教他们更多吃法?"
"……先把引进的几个品种都稳定下来,再说吃法的事。"
"那烤红薯什么时候引进?"
"……我没带来红薯的种子。"
"啊?"
"花之国那边带过来的是土豆和玉米,不是红薯。"
"那……烤玉米?"
"你现在吃的不就是烤玉米。"
"哦对。"尤娜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吃了一半的玉米,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到了傍晚。
夕阳从服务中心的西侧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餐厅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桌上每个人的盘子都空了,或者说至少七八成空了,剩下的那些是真的吃不下了,不是不好吃。
菲奥娜老师的声音响起:"晚饭结束,今天的实践课到此为止。自由活动至就寝时间。各自注意安全。"
然后是学生们哗啦啦散场的声音。
四个人从餐厅走了出来,站在服务中心的门口。
天色已经转成了深蓝。
街道两侧的煤油灯已经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条大街照得温暖通透。
"回去?"查莉问。
"现在?"妮娜把书夹在胸前,歪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就是,那还能去哪。"查莉已经在往前走了,"逛街?"
"逛街。"尤娜说,语气非常明确。
于是就这么定了。
温泉镇的大街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两副样子。
白天这里是商业区,来来往往的都是商人和旅客,步伐匆忙,目的明确。
到了晚上,这些人的奔波告一段落,换了一种更松散的状态出现在了同一条街道上。
我之前对温泉镇的了解大多来自规划图和管理报告。但真正走在这条晚上的大街上,才发现有些东西是纸面上看不到的。
道路是由大块石砖铺就的,比我们在其他地方见到的鹅卵石路、石子路平整得多,走起来没有那种硌脚的感觉。
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大型的煤油灯架,不是简单地把灯挂在柱子上,而是用铁艺支架在路中间撑起来的。
灯罩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光线漫射出来,把整段路都照得均匀。
这是我当初规划这条街道的时候提的要求。
事实证明,好的照明不只是安全问题,它直接影响了商业活跃程度。
明亮的夜晚让路人愿意在街上多停留,多看,多消费。
"这里好多店。"查莉踮着脚,四处张望着两侧的商铺,"那个是酒馆?"
"嗯。"
"里面好吵。"
"商人们在里面喝酒。"我说,
"这种气候和地理条件下,温泉镇成了整个公爵领最集中的商人汇聚地之一。从各地来的商人,白天谈生意,晚上要么总结,要么发泄,要么请客,这几种需求都指向酒馆和歌厅。"
妮娜在我旁边翻开了她那本总被她带着的书,悄悄记了几行字。
"……妮娜你在记什么?"查莉凑过去看。
"商业逻辑。"妮娜的声音轻飘飘的,"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查莉歪了歪头,没有再追问。
街道越往前走,歌厅和酒馆密度越高。从奢华的,装修精致、门口有穿着制服的迎宾侍者。到朴素的,只是在民房门口挂了一块写着价格的木牌,都有。
甚至有一些更边缘的、只有三四张桌子、门帘是油布的小摊,坐着几个面容风尘仆仆的旅行商人,人手一杯自酿的浅色麦酒,说话声音不大,但笑起来很爽朗。
我们作为孩子,和这些地方的距离是明确的,不是"禁止进入"那种强制规定,而是一种心知肚明的、"你们还不到这个岁数"的默契。
但我们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就这样走着,看着,已经挺好的。
查莉像是要在这个镇上留下足迹一样,每过一家店铺都要停下来看一眼,歌厅里传出来的弦乐声让她停了有三分钟,最终还是被妮娜拉着走了。
尤娜则是对街边的食摊感兴趣,有两个小推车,一个在卖用铁板煎制的薄饼,一个在卖裹了蜜糖烤制的坚果。
她在坚果摊前停下来,闻了闻,然后看向我:
"能买吗?"
"有钱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铜币,认认真真地递给了摊主。
我看着她抱着一小袋蜜糖坚果,一边走一边吃,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柔和感。
正当我准备跟查莉说"回去吧,再不走要过就寝时间了"的时候。
"小妹妹们,不进来坐坐吗?哥哥我很中意你们哦。"
声音从右侧的一家酒馆门口传来。
油腻的,带着一股劣质果酒气味。
我把视线投了过去。
是个男的。
年纪大概三十来岁,身量不高,穿着一件皮质上衣,袖口卷起来。
脸上挂着那种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之后生出来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笑。
他正半倚在酒馆的门框上,目光在我们四个人身上转悠着。
我站住了。
查莉也站住了,侧过头看向那个方向,表情先是一懵,然后迅速变成了"这人在干什么"的困惑。
妮娜悄悄靠近了我半步,没说话。
尤娜在我旁边。
她手里还捧着那袋坚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坚果袋握紧了一些。
那是她在不确定环境下会下意识做的动作,我已经很熟悉了。
四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路上的其他行人有几个投来了眼神,大多数是投向那个男人的,带着"这人喝多了"的了然,但没有人出声。
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况:那人应该是商人,手上戴着储物手环,腰带上有一枚标识商会联盟的徽章。
喝了点酒但还没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也就是说他是清醒着主动这么做的。
这就不太好了。
正当我在思考该怎么措辞的时候,查莉已经先开口了。
"哥哥?"她用一种非常认真、非常直白的语气复述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用同样认真直白的语气说,"您看起来比我爸还老。"
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左侧走过去的两个旅人忍住了笑,加快了步伐。
"查莉。"我叫了她一声。
"啊,说错了吗?"查莉转过来看我,表情完全无辜,"他长得比我爸还老,我以为……"
"没说错。"尤娜非常平静地说,同时把那袋坚果往嘴里塞了一颗。
那个男人的笑容开始显出一丝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一下腰,似乎想找回一些主动权。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可能是觉得我在几个人里看起来最稳,或者看起来是个可以说话的。他开口,换了个语气,带上了三分笑意:
"这位小姐,哥哥不是坏人,就是想请你们进来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