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个原本安静的春日下午,变成了一个即兴补习课堂。
我把餐桌移到了光线最好的位置,让查莉把作业本打开摊在桌上,然后从她上次做错的那道题开始。
不是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先问她你觉得这道题在问什么。
查莉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然后说:"在……问这个数是什么属性的?"
"对。那这个数的性质,你怎么判断?"
"它……有没有分数形式?"
"接近了。你再想想,一个数什么时候可以写成分数,什么时候不行?"
查莉皱着眉头,在脑子里明显翻了很久。
教这个年龄的孩子有一个难点,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他们习惯了给我答案的方式,对让我自己推导这个过程不适应。
查莉更是如此,她的学习方式一向是听一遍,记住,用。
但数学不是记忆题,记住公式之后还需要知道为什么这个公式是对的,才能在变形的题目里找到正确的路。
"能写成分数就是有理数,写不出来的就是无理数。"查莉最终说,语气有些不确定,"对吗?"
"方向对,但不够准确。"我拿起她的铅笔,在作业本空白处写下了几个例子,
"比如这个,你来判断一下。"
查莉认认真真地低头看了看,然后开始推导。
旁边,妮娜把她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了她标注出来的那几个证明题,铺在桌上,用她那一贯细而轻的声音问:
"这道题,我用了两种方法,结论是一样的,但过程逻辑不同,你能帮我看看哪种更严密吗?"
我接过她的本子,看了看那两种解题思路。
妮娜的数学笔记写得非常整洁,每一步推导都用缩进区分层级,涂改的地方少,逻辑路径清晰。
和她的其他学科笔记一样,一看就是那种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是真的想搞清楚的人。
"第二种更严密。"我说,"第一种的结论也对,但中间有一步你用了一个你默认成立的前提,实际上那个前提需要单独证明。"
妮娜听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然后用极其轻微的、几乎让人感觉是幻觉的声音说了一个"哦",拿起铅笔在旁边做了个标注。
就这样,下午的光线从斜射变成了平行,从暖橙色变成了淡金色。
尤娜的小说终于翻到了下一章,但她时不时把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瞄一眼这边的进度。
大概是在判断什么时候可以催"今天的补习课什么时候结束,晚饭要不要一起吃"。
查莉做对了第三道题之后,忘形地在本子上重重地划了个圈,把桌子拍了一下:"对了!这道对了!"
妮娜被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下,把本子压低了半寸,然后重新抬起来,表情里带了一点"我早就做对了所以不需要这么激动"的微妙。
"算了算了,"查莉发现妮娜的表情,尴尬地摸了摸头,"继续,下一题。"
那场午后补习一直延续到了晚饭时间。
最终的成果是:查莉把期末考试范围内的所有基础题类型过了一遍,错误率降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妮娜把她的两道证明题修订了逻辑,并额外拿出了另一道她也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清哪里不对的附加题,让我帮她验证了一遍。
期末考试的结果,后来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公告贴出来之后了。
查莉,勉强通过,没有挂科,不需要补考。
我看到她的成绩单时,她本人正好站在公告栏前,手扶着旁边的砖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重物放下去了一样。
然后她转过身来,发现我也在看,表情先是一僵,随即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庆幸的笑容。
"我过了。"她说,语气理直气壮,就好像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过了。"我确认了一下,"六十二分,但过了。"
"别说那个数字。"
"好。"
妮娜的成绩——仅次于尤娜。
这件事让查莉瞪了妮娜好一会儿,妮娜低着头,把书夹在胸前,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转眼就被她压下去了。
尤娜第一,理所当然。
她在我让她做那本花之国教材里的练习题的时候,就已经比我预计的进度快了整整两章。
她对数字的感觉天生敏锐,某种程度上可能和她火属性魔力里对能量密度的本能感知有关。
我没有证实过这个猜测,只是一个直觉。
至于我自己。
"前十名,公示。"
尤娜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往我这边瞄了一眼,然后非常自然地靠过来,把头轻轻搭在了我肩膀上。
"你也上榜了。"她说。
"我是出题人,我不上榜才奇怪。"
"出题人也要考?"
"我想知道学生们在哪里会卡壳,最好的方式是自己先做一遍。"
"……"尤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知道你有特殊理由。"
学年结束。
也就意味着,最长的一段假期,开始了。
四个月,加起来整整四个月的假期,跨越春末、整个夏天,一直延续到秋初开学。
我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滚了几遍。
前世我做上班族的时候,每年法定假期加起来能有四十来天就算不错了,碰上要出差赶项目,这四十天里还得扣掉一半。
而现在,四个月。
理论上来说,这四个月完全可以用来躺平。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
父亲,阿尔弗雷德公爵,在我回到公爵府的第三天召我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后面,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没有废话,等他开口。
父亲习惯的谈话方式和我类似,不绕弯子,有话直说。
这是我在他身上最欣赏的一个特质,因为我前世的上司里有相当多那种喜欢把话说到一半、要你自己猜完另一半的人。
这种说话风格我现在看见就想绕路。
"你的假期,"他说,"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任务?"
"去花之国和红龙国,继续找一些能带回来的东西。"他顿了顿,"但这次不只是带回物资,也要带你母亲去那个世界。"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是那种决定已经做好了,现在是在通知你的平静。
"……母亲知道这件事了吗?"我问。
"她早就知道了。"他说,"她自己提的。"
这让我愣了一下。
其实在向父母坦白自己的前世身份和那个世界的存在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带父母去看看。
那个世界在我记忆里的一切,那些比这个世界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建筑、街道、技术。
如果能让父亲看到,对他理解我的那些提案和构想肯定会有帮助。
如果能让母亲看到,她能带回来的信息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多。
但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主动提这件事,毕竟那是另一个维度上的现实。
把父母带进去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和不确定因素,而且我不确定这件事本身是否需要更多的准备。
显然母亲没有这么多顾虑。
"她说,"父亲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了那么一丝他平时很少流露的无奈,"她想亲眼看看那个世界。"
我能想象母亲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那种"别废话了直接出发"的表情。
"那就带上她。"我说。
父亲点了点头,然后把手边的一个小木盒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打开。
里面是一枚储物戒指,和普通的储物手环不同,是戒指样式,指环银色。
中间嵌了一颗浅绿色的半透明宝石,宝石里有流动的细密光纹。
"里面是黄金和宝石。"父亲说,
"你知道那个世界里通用的交换物。金属价值和矿石价值在那里和这里不同,但总体来说,带过去足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