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的地下密室,位于公爵府主建筑下方约两层的位置。
说是密室,其实更像一个经过专门改造的地下室。
空间不算大,大约有一个普通教室的面积,地面铺设了精密的魔力传导阵列,以中心点为圆心向外辐射出数十条复杂的魔力纹路。
这些纹路的材质不是普通的墨水或颜料,而是用磨碎的魔晶矿粉末混合特殊的魔力黏合剂绘制而成的,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荧光。
密室的照明靠的是四面墙壁上安装的魔导火灯——需要光属性魔力充能的那种。
我来这里之前已经提前用微弱的光魔力给它们全部充了一遍,现在室内亮堂堂的,魔导火灯的光芒稳定而柔和,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死角。
海伦娜站在密室中央的魔力阵列旁边。
如尤娜所说,她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正式礼服。
银色的刺绣沿着衣摆蔓延而上,在胸口的位置汇聚成埃里克森家族的盾徽图案——一面竖盾,中间嵌着银色的橡树枝和星辰。
背后的金黄色圆形光面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金色光晕,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
她的金色长发今天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别在脑后,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标志性的温柔杏眼。
站姿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是冒险者时代的战斗站立姿势残留,即使在穿礼服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消除。
我走进密室的时候,她正用手指轻轻触碰墙壁上的一条魔力纹路,表情专注而好奇。
"母亲。"
"嗯。"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介于温柔和审视之间的微笑,"来了?东西都带好了?"
"都带好了。"我说,"但是母亲——"
"如果你要劝我换衣服的话,不用了。"她打断我,语气温和但语气里有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我已经决定了。"
"……好吧。"
其实说实话,换一种角度看——一个身高一米七、金色长发、穿着华贵礼服、背后自带金色光晕的精灵族贵族女性,即将出现在花之国的某个公寓里。
这画面确实有点壮观。
但壮观归壮观,我想的不是"有没有排面",而是"佐藤健那间六叠大小的房间装不装得下这个排面"。
这件事稍后再说。现在有更紧迫的事。
我从储物手环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颗豌豆大小的浅蓝色珠子,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这是什么?"海伦娜偏了偏头。
"翻译用的。"我说,
"放在耳朵里的魔导器——原理很简单,就是一枚微型的魔力共振器。它会把周围的声音魔力化,再通过预录入的语言数据库进行翻译之后传回给你。你听到的声音会带着一点回响,但基本上能准确还原对方的语言。"
"魔力共振?"海伦娜接过那颗珠子,放在指尖转了转,"你做的?"
"不是,是我根据这个世界的魔导器原理,结合花之国的电子翻译设备的设计思路改良的。"我说,
"纯魔力驱动的翻译器,不需要外部供能,魔力消耗极低——你体内储存的魔力足够让它连续工作好几个月。"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年。"
海伦娜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内容我在过去十三年里已经非常熟悉了,翻译过来就是"又瞒着我做事"。
"我以为您第一次去的话需要这个,"我赶紧补充,
"花之国的语言体系和这里完全不同,发音方式、语法结构都不一样——尤其是他们的文字,是一种表音符号系统,不像这里的文字是表意符号……"
"你在小课堂上给尤娜讲过这些。"海伦娜把珠子放在耳朵旁边比了比,"我旁听过。"
"那您就知道为什么需要它了。"
"嗯。"
她把那颗豌豆大小的珠子贴在了右耳的耳道口。珠子在她耳廓的皮肤上方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
"有什么感觉?"我问。
"有一点……嗡鸣。"她歪了歪头,像在适应什么东西,"像是耳朵里有很轻微的风声。然后就没有了。"
"那就是正常工作状态。"我说,
"嗡鸣是魔力共振的初始校准阶段,大概持续三到五秒。现在它已经进入待机模式了——等到了那边,接触到花之国的语言之后会自动激活翻译功能。"
"我说话的时候,它也能翻译?"
"能。双向翻译。"我说,
"你说的每一句话它都会同步转化为花之国的语言输出——不过声调可能会有一点差异,因为魔力共振器的声纹模拟和你的原声不完全一致,但差异很小,对方基本上不会注意到。"
海伦娜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她这个人对待任何新事物的态度都是这样,先理解原理,再评估可靠性,最后才接受使用。
(这枚魔导器原本是尤娜的——她恢复前世记忆之后,脑子里本来就装着莹儿二十几年的人生经验和语言体系,再也用不着这东西了。我翻了翻储物手环,把它找了出来,擦了擦灰,递给了母亲。)
"还有一个问题。"她抬起手,指了指耳朵里那颗看不见的珠子,"这个东西防水吗?"
"……防。"
"那就好。"她说,语气非常平淡,好像只是在确认一件很日常的事。
但她之前的冒险者生涯里,确实经常需要在各种极端环境下行动,"只是确认一下。万一那边有什么意外。"
"花之国不会有水下的危险。"
"谁知道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尤娜不需要翻译魔导器。
她恢复前世记忆之后,莹儿二十几年的语言和经验已经在脑子里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听说读写样样精通,比我这个靠「前世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人还要地道。
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最后的步骤。
魔力注入。
光属性的魔力从我体内沿着掌心流入地面的阵列。
纹路在魔力灌注下越来越亮,蓝白色逐渐转为纯白色,整个密室被照亮得像是一间被正午阳光直射的房间。
阵列中心的位置开始出现微弱的空间扭曲。
肉眼看不太出来,但如果盯着那个位置看,会发现那里的空气似乎在轻轻地震颤。
然后,扭曲的中心,出现了光。
不是光属性魔法的白色光——而是空间魔法特有的、透明但刺目的、像水面上阳光反射一样的那种光。
传送门成形了。
"走。"我说。
传送的感觉——如果非要用语言描述的话——
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洗衣机里,然后被搅拌了零点三秒,然后被捞出来。
失重感是真的有的,但没有持续多久。
整个传送过程大概只有两到三秒的时间,但我清楚地感觉到身体经历了一次"从无到有"的过渡。
前半段是一种很奇特的漂浮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托着、裹着,在某种介质中穿行;
后半段是一种急速的坠落感,像是被那股力量突然释放,自由落体。
然后——
"砰——!"
触底了。
准确地说,是我的脚踩到了一个硬物上。
但那个硬物碎了,因为那个硬物的承受力显然不足以承载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加上传送产生的动能。
更准确地说——
我踩碎了一个东西。
等我的视觉从传送的光芒中恢复过来的时候,我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
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高的、做工精致的、色彩鲜艳的树脂材质人偶,正以一种非常惨烈的方式碎裂在我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