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散落了一地。
一只手臂弹飞到了墙角,一颗圆形的头部滚到了矮桌下面,而躯干部分则被我的鞋底碾成了三截,断面参差不齐,露出里面中空的树脂骨架。
那是一个手办。
一个两个人物贴在一起的手办,仔细看碎裂的躯干部分,能辨认出一个是粉色的短发人物。
另一个是白金色长发人物,两个人的姿势非常亲密,大概是一种把脸贴在一起、身体靠近的构图。
这是。
克洛蒂娅和尤娜的手办。
克洛蒂娅和尤娜贴贴款。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片,传送产生的残余光芒还在空气中消散。
然后我听到了旁边传来一声。
"呜啊。"
是佐藤健的声音。
我转过头。
佐藤健站在房间的另一侧——他的公寓,六叠大小的房间,榻榻米地板,靠墙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杂物。
他的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印着动漫角色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
此刻他的表情怎么说呢。
如果他是一张表情包的话,那个表情包上会写着"大脑正在重新加载中"。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很大,视线在我和碎了一地的手办之间快速来回切换。
像一台处理器过载的电脑,不断地在这两个输入信号之间跳转但无法产生有效的输出。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轰——!"
我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攻击性魔法的巨响——是空间传送第二次成形的巨响。
两到三秒之后,尤娜和海伦娜的传送门在同一个位置打开了。
然后——
三个人落了下来。
尤娜是第一个落地的。
她的反应比我快,在传送残留的失重感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就已经用双脚稳定了着陆,膝盖微微弯曲,身体前倾保持平衡。
她稳稳地站住了,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六叠房间、榻榻米、矮桌、电脑、散落一地的手办碎片,然后目光锁定了我。
"这是……"
"踩碎了。"我说,"抱歉。"
"踩碎了什么?"
我往地上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
尤娜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的脸红了。
程度大概是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的那种红。
"这不是——"她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突然变得又高又细,"这不是我们两个吗?!谁做的这个东西?!"
"大概是……佐藤健搞的。"我说。
佐藤健这个时候才终于从处理器过载中恢复了过来。他张了张嘴,发出的第一个词是。
"我的……我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然后他的目光从碎裂的手办上移开,看向了站在房间中央的,海伦娜。
海伦娜的落地方式和她女儿完全不同。
没有稳定着陆,没有弯膝缓冲,没有评估环境。
她落下来的时候,就像一块石头落到了地面。
双脚砸在榻榻米上,力道大到我怀疑佐藤健房间的地板结构都发出了抗议的声响。
但她本人的站姿依然笔直,像是一棵被钉进地里的铁桩,纹丝不动。
深蓝色礼服上的银色刺绣在传送残余的光芒中闪了一下。
背后的金黄色圆形光面反射着房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的光,在背后形成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像一轮低垂的、不真实的太阳。
她的金色长发从发簪上滑落了几缕,垂在脸颊两侧,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
她的眼睛,那种温柔的杏眼。
此刻正以一个非常冷静的、几乎不带感**彩的视角,审视着这间六叠大小的房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佐藤健身上。
佐藤健腿软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膝盖弯曲、身体往下坠、最后"咚"一声坐到了地上。
"您、您、您是——"
海伦娜看了他一秒钟,然后微微抬起了下巴。
目光从下往上扫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但绝对不容挑战的从容。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低沉、平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赫里斯托伯爵世家数百年传承的礼仪训练留下的痕迹,那种发音方式,不是在说话,是在"宣示"。
"初次见面。"
翻译魔导器把她的话转化为了花之国的语言,带着一层轻微的魔力共振的回响,声调比她的原声略高一些,但那种沉稳的气势完全保留了下来。
"我是赫里斯托伯爵世家长女,埃里克森公爵夫人——海伦娜·冯·赫里斯托。"
佐藤健坐在地上,背靠着矮桌,眼镜歪了,嘴巴张着,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人。
海伦娜继续说道。
"感谢您为我的女儿提供了落脚之处。这份恩情,埃里克森公爵府不会忘记。"
翻译器忠实地转化了每一句话。而佐藤健,他的脸色发白了。
不是恐惧的白,而是信息量太大导致大脑强制关机的白。
他的目光在海伦娜背后的金色光晕、深蓝色礼服上的银色盾徽、以及她脸上那种"我正在以公爵夫人的身份跟你进行正式外交对话"的表情之间来回跳转。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咚"一声把额头磕在了榻榻米上。
"在下佐藤健!多谢、多谢款待!承蒙厚爱!惶恐至极!"
这句话倒是没用翻译器,他说的就是花之国的语言。意思我也大致能听懂。
基本上就是"我只是一介草民不要用这种规格对待我"的意思。
海伦娜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这个场景。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轻轻扶了一下佐藤健的肩膀。
"请起来。"她说,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这里没有公爵和伯爵,只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不用行如此大礼。"
佐藤健颤抖着抬起头,从眼镜后面看了海伦娜一眼,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尤娜。
尤娜正蹲在地上,检视着那个碎裂的手办碎片,脸上的红色还没完全消退。
然后他重新把额头磕在了榻榻米上。
"我不是很理解现在的状况!"
"……母亲。"我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蹲在佐藤健旁边,用花之国的语言对他说,
"佐藤,起来。这个人是我的母亲——从异世界来的。她第一次来花之国,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太了解。你不用太紧张。"
佐藤健把脸从榻榻米上抬起来,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你的母亲?"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母亲长这样?她看起来比你大不了多少啊?你确定不是你姐姐吗?"
精灵族的外貌保持能力——这件事我在花之国确实没怎么解释过。
"母亲的真实年龄……"我斟酌了一下用词,
"比她看起来大不少。精灵族的生长周期和人类不同——十八岁之后,外貌会基本停止变化,保持在一个相对固定的状态。母亲的体表年龄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但实际年龄……"
"不要讨论女性的年龄。"海伦娜在我身后平静地说。
"……好的。"
佐藤健从地上爬了起来,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又重新审视了一遍整个场景。
碎了一地的手办碎片。坐在地上发呆的他本人。站在房间中央、穿着华贵礼服、背后有金色光晕的海伦娜。蹲在地上脸红的尤娜。
以及站在旁边、表情比谁都镇定但其实内心正在快速计算这趟行程的不可控因素又增加了几项的我。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你们来花之国——不是来旅游的?"
"一半一半。"我说,"母亲第一次来,让她看看。另一半是有采购任务。"
"采购?"
"父亲给的清单。"我说,"二十多条,三级优先级。主要是技术类和物资类的东西——种子、工具、技术图纸之类的。"
佐藤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