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传送事故的善后工作,也就是那个手办,花了一些时间。
准确地说,处理方式非常简单粗暴。
我蹲在地上,把碎裂的手办碎片大致拢到了一起,确认了一下材质。
树脂,内部中空,没有金属骨架,大概是批量生产的PVC材质手办。
然后我从掌心释放了一团微弱的火焰。
不大,温度也不高,大概和煤气灶的内焰差不多。
但这团火焰精准地覆盖了那一堆碎片,在几秒钟内把树脂材质融化成了一滩黏稠的、带着微弱刺鼻气味的液体。
尤娜在旁边看着,脸色终于从红色恢复到了正常。
"烧掉它就行了?"她问。
"树脂是可燃物,低温火焰足够。"我说,
"烧完之后这种液体会自然凝固成硬块,到时候丢掉就行——花之国有专门的垃圾分类回收系统,树脂类可以归入可燃垃圾或者大件废弃物。"
"那个……"佐藤健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忍着某种痛苦,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那滩正在缓慢凝固的树脂液体,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那个手办……"他的声音很小,"是高级定制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高级定制?"尤娜的声音突然危险了起来。
"……就是那种,"佐藤健用一种解释数学公式的谨慎语气说,
"不是量产的普通手办,而是找专门的工坊单独定做的……用的材料是高等级树脂,细节刻画是手工完成的……而且因为你们这个题材——就是你们两个这个——属于比较小众的,所以工期特别长……"
"多少钱?"我问。
佐藤健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大概……半个月工资。"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的对象不是我,也不是尤娜,而是海伦娜。
海伦娜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地看着佐藤健,然后用一种非常温和的语气问。
"半个月工资是什么概念?"
佐藤健咽了一下口水。
"就是……花之国的普通上班族,连续工作半个月,不吃不喝不花销,全部的收入加在一起——大概能买这么一个。"
"那他为什么要买?"
"……"
这个问题直击灵魂。
佐藤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不是刚才那种被吓白的红,而是被羞耻感烧红的红。
"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就是……你们两个的故事……我觉得很好……所以……"
"故事?"海伦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我赶紧介入了。
"母亲,这件事我会处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佐藤健,这个手办的钱我会赔给你。明天或者后天,等我把清单上的东西理清楚之后。你可以把手办的购买记录发给我,按原价赔偿。"
"不用不用不用!"佐藤健连说了三个"不用",手摇得像拨浪鼓,"真的不用赔!就是那个手办而已!碎了就碎了!真的没有关系!你们都来了,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不行。"我说,"损坏别人的物品要赔偿,这在任何世界都是基本礼仪。父亲也这么教我的。"
"但是——"
"母亲也在这里。"我看了海伦娜一眼,"如果让她知道我不赔偿损坏的物品,后果比赔钱严重得多。"
海伦娜没有说话,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力度很小,但含义非常明确——"他说得对"。
佐藤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矮桌上的一块布,默默地开始擦地上那滩凝固的树脂。
善后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佐藤健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了一些。
他给我们倒了几杯水,花之国的自来水,经过净化处理的,装在普通的玻璃杯里。
海伦娜接过杯子,端详了几秒钟,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魔力。"她说。
"花之国没有魔力。"我说,"这里的水就是普通的水。"
"嗯。"她把杯子放回矮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确实和我们的世界不同。"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六叠大小的房间,榻榻米地板、靠墙的矮桌、笔记本电脑、散乱的文具、角落里的衣架、窗台上的一盆绿植。
每一处细节她都在认真地看,像是在用眼睛把整个空间扫描记录下来。
"这就是你之前待的地方?"她问。
"嗯。"我说,"我上次来花之国就是和尤娜一起住在这里。佐藤健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的房间是上次和这次传送的锚点。"
海伦娜"嗯"了一声,继续打量着房间。
她走到了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外面是花之国典型城市街道的景色:
一排整齐的公寓楼、对面楼外墙上的空调外机、楼下路边停着的几辆小型汽车、远处的电线杆和交通信号灯。
她的目光在那些事物上停留了很久。
"没有马。"她说。
"这里用不需要马。"我说,"有替代交通工具,内燃机驱动的车辆,简称'车'。比马快得多,也比马稳定。"
"能跑多快?"
"最快的车可以跑到每小时三百公里以上。"
海伦娜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光芒不是我见过的"兴奋",而是"分析者遇到了新的数据"时特有的、冷静的好奇心。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佐藤健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
那台笔记本电脑是开着的,佐藤健刚才坐在电脑前的时候大概正在做什么,屏幕没有锁屏,还停留在之前打开的页面上。
海伦娜走了过去,微微俯下身,看着那块发光的屏幕。
"这是什么?"她问。
"电脑。"我说,"电子计算设备。你可以理解为一种非常高级的算盘。它可以处理信息、显示文字和图像、播放声音、连接到全球的信息网络。"
"信息网络?"
"类似一种遍布全球的魔力感应网络,但不是魔力驱动的,是电信号驱动的。理论上来说,通过这个网络可以获取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公开信息。"
海伦娜的杏眼微微睁大了一些。
"……所有公开信息?"
"大部分。不是全部。"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指尖碰到按键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屏幕上的光标跳动了一下。
"它对这个有反应。"她说。
"这是输入设备。"我说,"键盘上的每一个按键对应一个字符或指令。你通过按键把信息输入进去,电脑会根据你的指令执行操作。"
海伦娜又按了一下——这次她按到了一个字母键,屏幕上的文本编辑器里多出了一个"あ"。
"あ。"她念了出来,"这个符号……"
"是花之国语言中的一个音节。"我说,"叫做'あ',发音大约是'a'——类似我们语言里'阿'的声音。"
"一个符号代表一个音?"
"表音文字体系。"我说,
"和我们的表意文字不同。我们的文字一个符号代表一个意思,而他们的文字一个符号只代表一个发音。"
海伦娜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她站在电脑前,看了屏幕好一会儿,屏幕上是一个文本编辑器的页面,里面有大量的文字,密密麻麻的,混着一些表格和注释。
从远处看我不太清楚具体内容,但标题栏上显示的文件名似乎是某种笔记文档。
然后海伦娜的目光停在了屏幕底部的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字号很小,颜色也是灰色,像是备注或者批注,被故意放在了不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