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注意到她具体看到了什么,因为这个时候尤娜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衣袖。
"克洛蒂娅。"她小声说。
"嗯?"
"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尤娜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侧,离佐藤健和他的电脑远了一些。
"怎么了?"
尤娜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脸红那种微妙,而是一种"我看到了什么不确定的东西"的微妙。
"你看佐藤健的电脑屏幕。"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电脑屏幕——海伦娜正站在那里,表情专注地阅读着什么。
"怎么了?不就是笔记吗?"
"你看最后一行。"
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屏幕底部的灰色小字。
距离有点远,但我的视力还是能大致辨认出来。
那是——
"要不要直接给你整理成可直接用的设定文案?"
我愣了一下。
再仔细看——屏幕上显示的内容确实是某种笔记文档。有角色名、有能力描述、有事件时间线、有场景设定——大量的、系统化的、有结构的文本资料。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这是一份故事设定文档。
一份关于"克洛蒂娅"的故事设定文档。
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故事的——
设定文案。
"……"我看着那行灰色小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尤娜在旁边看着我的表情,轻声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某种非常巧合的文字排列。"
"巧合?"
"也有可能是佐藤健在写什么同人小说的设定笔记。花之国有很多人喜欢把虚构角色的资料整理成文档——大概就是这种东西。"
"但是我们的事情……不是虚构的啊。"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会……"
"尤娜。"我打断了她,声音平静,"有些问题,暂时不要追问比较好。"
尤娜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但最终她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转回身,看向了站在电脑前的海伦娜。
她还在看那个屏幕,表情依然平静。
那种面对任何新事物都不会表现出惊讶或慌张的平静。
但她的阅读速度变慢了一些,像是在某个地方停顿了,仔细地辨认着什么。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向我。
"克洛蒂娅。"
"嗯?"
"这个房间里的人,他在写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海伦娜的杏眼清澈而深邃,睫毛浓密如蝶翼。在日光灯的光线下,她的瞳孔里映出了整个房间的倒影。
电脑、矮桌、榻榻米、以及站在对面、表情比表面上镇定得多的我。
"母亲,"我说,"您看到了什么?"
"一些文字。"她说,"写的是关于我们的,你的,尤娜的,还有其他人的。很详细。像是有人在记录已经发生的事情。"
"……"
"甚至有些地方写的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她顿了一下,"像是某种……剧本。"
房间里安静了。
佐藤健在旁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脸色以一种非常明显的方式变了。
白了一度,然后又红了一度,然后维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状态。
"那个,这个,我其实可以解释……"
"不需要解释。"海伦娜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每个人的房间里有什么样的文字,是个人的自由。"
她把目光从佐藤健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我。
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种东西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
是思考。是很认真的、很深层的、把所有已知信息重新排列组合的思考。
然后她把那个思考的结果咽了回去,用一种非常自然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语气说。
"房间不错。虽然小了些,但很整洁。"
佐藤健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说:"谢、谢谢夸奖!其实平时没怎么收拾,今天运气好!"
"收拾是一种习惯,不是运气。"海伦娜说,"保持住。"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母亲确实不愧是贵族家的长女,什么场面都能稳住,什么信息都能吞下去,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
接下来的事情,按顺序来说——
首先是安排住宿。
佐藤健的六叠房间显然装不下我们三个人,尤其是考虑到海伦娜的礼服、背后那个不停反射金色光晕的装饰、以及她站在这间房间里时那种"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的压迫感。
我带着海伦娜和尤娜走出了佐藤健的公寓楼,站在花之国的街道上。
春末的花之国,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带着微微凉意的味道。
街道是干净的柏油路面,两侧是整齐的公寓和商铺,偶尔有汽车从面前开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是那种低沉的"沙沙"声。
阳光和异世界的不太一样,不是更亮或更暗,而是质地不同。
异世界的阳光里似乎带着一层微弱的魔力散射,而花之国的阳光则纯粹得多,直射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但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魔力共鸣。
海伦娜站在街道上,仰头看着对面的公寓楼。
那是一栋五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涂成了米白色,每层的阳台上晾着各家的衣物。
阳台上有一盆盆绿植,有些开着小花,有些只是茂盛的绿叶。
"钢筋……混凝土?"海伦娜念出了我从翻译器里听到的词汇,"什么材料?"
"一种人工混合建筑材料。"我说,
"用砂石、水泥和水混合凝固而成。比石头便宜,比木头坚固,而且可以浇筑成任意形状,这就是为什么花之国的建筑比我们的世界高那么多。"
"可以浇筑成任意形状?"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可以。"
"强度?"
"比普通石砖高,但比魔导强化石材低。不过花之国不需要魔导强化,因为没有魔物攻击的风险。"
海伦娜点了点头,继续打量着这条街。
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冷静的、分析性的观察。
不是游客式的好漂亮好新奇,而是冒险者式的这些建筑结构如何、出口在哪、视野如何、有没有潜在风险。
这是我母亲。
去任何地方都带着本能的职业视角的女人。
"我们去酒店。"我说,"花之国有专门提供住宿服务的场所,类似旅馆。但不需要自带被褥和洗漱用品,什么都准备好了,只需要付钱就能住。"
"付钱。"海伦娜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今天没戴储物手环,因为出发之前我把她的储物空间和我的做了连通,她需要的东西都在我这边。
但戒指,父亲给的那枚装了黄金和宝石的储物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
"用那个里面的东西?"她问。
"对。"我说,"我上次来花之国的时候用过他们的货币,叫花之国币,简称円。金属硬币和纸钞都有。走的时候没用完,剩下的我一直留在储物手环里。这次可以直接拿来付酒店和日常开销,不急着动父亲给的那批黄金和宝石。贵金属明天找个地方换就行,花之国应该有专门的贵金属兑换点。"
海伦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跟着我和尤娜一起往街道的方向走去。
佐藤健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花之国的便携通讯设备,一边走一边低头按屏幕。
"我帮你们找酒店,这边最近的一家商务酒店走路十分钟,评分4.2分,价格适中,双人床房一晚大概八千到一万円……"
我听着他的报价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八千到一万円,上次在花之国的余钱应该足够撑一阵子。
"佐藤,酒店需要出示身份信息吗?"我问。
"要啊,护照或者驾照都行。"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