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也没有护照。也没有驾照。
也没有任何花之国能够识别的身份文件,她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精灵族公爵夫人,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盾徽和埃里克森公爵府的印记,这两样在花之国的酒店前台大概会被当成cosplay道具。
"母亲。"我转过身。
海伦娜看出了我脸上的犹豫。
"没有身份信息。"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花之国的住宿场所会要求客人出示身份文件进行登记,这是他们的法律规定。"
海伦娜想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有点意外的问题:"你能让我不被看见吗?"
"隐身魔法?"我愣了一下,"可以。但持续消耗魔力,保持隐身状态大概能维持。"
"足够了。"她说,"我不需要住单独的房间。我跟你们走就行。"
"……好吧。"我叹了口气,"隐身时间有限,到了房间之后我会解除。在那之前别碰任何东西——隐身状态下碰到物体会产生可见的痕迹,会吓到人。"
"了解。"海伦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冒险者时代的规矩,我没忘。"
尤娜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表情复杂,想笑又不敢笑的那种。
佐藤健还在前面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对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他的脚步。
我走在前面,海伦娜走在中间,尤娜走在后面。
春末的花之国街道。
阳光明媚。
三个来自异世界的人,走在一条普通的花之国住宅区街道上。
如果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他们会看到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从古装剧里出来的华贵礼服,背后反射着金色的光芒,走在柏油路上;
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跟在后面,表情好奇而警觉;
以及一个白金色长发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还好,我今天穿的是便服。
但即使如此,白金色长发在这条街上也足够引人注目了。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一栋挂着酒店牌照的楼前。
这是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建筑。
外立面是经过岁月打磨之后略显斑驳的浅灰色瓷砖,一楼大堂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橘黄色的柔和灯光。
招牌是深蓝底配白字的字体,简洁、沉稳、有一种说不清楚是历史感还是老旧感的气质。
"这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家伙推荐的酒店了。"
我站在人行道上,仰头把整栋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开始在脑子里走评分流程。
楼层大概十二到十五层,看不到屋顶。
外墙虽然旧了,但维护得还算整齐,没有脱落或污渍大块存在。一楼大堂的玻璃门是全玻璃的,能看到里面:
一个行李台,一张前台长条台,两盆摆在角落的绿植,以及一名正在整理什么东西的前台工作人员。
大厅里有人。门口的迎宾台位置站了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士,正在以标准的服务业笔直站姿候客。
附近没有奢华感,没有旋转门,没有大理石地面,没有挂水晶吊灯的超高挑空门厅,也没有停着豪车的门廊。
价格应该不会太贵。
佐藤健对我们做了个就是这儿的手势。
"走。"我说。
酒店大门在我们走近时自动向两侧滑开,发出一声平稳的机械气声。
一阵带着空调凉意的室内空气迎面而来。
站在门口的礼宾注意到了我们,本能地挺了挺背,嘴角上扬,标准的职业微笑已经挂了上去。
"欢迎光……"
然后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尤娜。虽然我的白金色长发和尤娜的粉色长发在这条街上都够显眼,但花之国这些年染发风潮没断过,他大概在心里给我们贴了个"外国来的染发爱好者"的标签,停顿只有不到半秒。
真正让他产生停顿的,是我们两个人的组合本身。
一个白金色长发的少女,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两个人走在一起,走路的方式和姿态……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不像在地球上长大的人。
他重新开口,把剩下的那半句话补完——"……临!"
职业素养到位。
我朝他点了个头表示礼数,然后径直往里走。
就在我们迈过自动门、踏进酒店大厅的时候。
身后的大门再次滑开了。
礼宾转过头,满脸职业微笑地看向门口,准备重复刚才的动作。
门口,空着的。
没有人。
他歪了歪头。
这种情况他以前遇到过,偶尔会有路过的行人离得太近触发了感应,门开了,人却走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这次,门开着,却没有自动关上。
过了十秒,还是开着。
二十秒,还是开着。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吧,"他走到门口,低头去检查门框底部的感应条,嘴里嘀咕着,"我记得这个门昨天才例行保养过的,怎么会坏的这么快……"
他蹲下来,用手在感应区域前划了一下。
门立刻响应,缓缓关上了。
他站起身,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多虑了——
然后门又开了。
他盯着那扇开开关关的门,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蹲下,系统性地在感应区域各个角落测试了一遍。
门的工作状态完全正常。
他站起来,叉着腰,看着这扇如今已经重新好好关着的门,露出了一种我应该不信鬼的但此刻有那么一丝迟疑的表情。
"……总不能是闹鬼了吧。"
前台是一个戴金丝框眼镜的年轻女士,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制服笔挺,颈部的领结打得对称,手边放着一个记事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她看到我们走过来的时候,礼貌地直起了身子。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您好。"我用花之国的语言开口,语调尽量自然,"我想要一个双床套房,大概住五天左右,但不确定,可能提前离店,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微微一笑,"我们的退房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只要您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退房手续,就不会收取额外费用。"
"谢谢。"我说,"麻烦帮我查一下目前是否有空房?"
她开始在系统里操作。
键盘按下去的声音很轻,节奏流畅。
我在等待的间隙里,把大厅重新扫了一遍。
右侧有一排自助贩卖机,一排沙发区,以及一块电子屏幕在滚动播放附近的旅游景点。左侧是通向电梯厅的走廊,铺着暗色调的地毯,灯光暖黄。
大厅的天花板不高,约三米出头,挂着间接照明的嵌灯,整体空间感紧凑但不压抑。
尤娜站在我旁边,安静地打量着这一切,视线落在右侧的自助贩卖机上停了一下,她大概是看到里面的包装食品了。我没有提醒她,她很快自己收回了目光。
"好的,最高层目前有一间双床套房空置,"前台抬起头,"请问是哪位的名义办理入住?"
"我。"我把护照取了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护照,翻到个人信息页,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从护照上移回到了我的脸上。
然后又回到了护照上。
然后又回到了我的脸上。
上次来花之国的时候委托冲田办的,完整的身份信息,合法的法律程序,上面的出生日期被调整成了让我快要十九岁的数字。
让一个实际上十三岁、看起来充其量十五六岁的孩子拿着一本将近十九岁的护照来登记酒店……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请稍等。"她很专业地把护照放到了一侧,转过身去低声和身后正在整理文件的经理说了几句什么。
经理过来看了一眼护照,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护照,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前台重新转回来,把护照还给我,脸上依然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但眼神里有那么一丝我见过很多奇怪的客人了的淡然,"麻烦您填写一下入住登记表,以及押金是。"
我已经把钱放在台上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非常流畅地接过去,开始点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