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房卡,薄薄的,白底蓝字,上面印着酒店的标志。
我把其中一张递给尤娜,另一张收进口袋。
"走。"
我们往电梯厅方向走。
电梯厅在走廊的尽头,两扇不锈钢电梯门,一侧有楼层按钮面板,数字排列整齐,每个按钮旁边有对应楼层的盲文标识。
我按了最高层的数字,等着电梯门打开。
门开了。
我和尤娜走了进去,我把"开门"按钮按住不放。
"一直按着。"我小声说。
尤娜没有问原因,只是扫了我一眼,了然地点了点头。
大约二十秒后,电梯轻微地晃了一下。
那种晃动非常轻,不是故障,而是重量的细微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我松开了开门按钮。
电梯门合上。
我们上升。
就在楼层数字从一跳到二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呼气声。
那是一个成年女性,极其克制、极其平静地、把某种感慨压在了一口呼出来的气里。
我没有回头。
最高层的走廊很安静。
地毯比楼下大厅的厚一些,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弹感,走路的声音被吸收了大半。
灯光是暖色的,嵌在走廊两侧的墙壁里,把整条走廊照得柔和而均匀。
我们找到房间号码,我把房卡插进门锁,绿色的指示灯亮起,门开了。
我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秒。
空气里没有异味,没有霉味,也没有过于浓郁的清洁剂气味,只是一种淡淡的、属于人住过之后又被打扫过的中性气息。
窗帘是半拉着的,从门口的位置能看到一个角的窗外景色:高楼,天际线,以及一片晴透的午前天空。
我走进去。
尤娜跟上,顺手把房门带上。
门锁"咔"一声合上。
然后,隐身魔法消散了。
是那种很干净的解除方式,不是骤然显形,而是像是一层轻薄的光膜从空气中缓缓溶解,光从那个位置重新照进来,然后那个位置有了重量,有了颜色,有了轮廓。
海伦娜站在靠窗的一侧,微微垂着眼,以一种我很熟悉的方式,把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扫进眼睛里。
两张单人床,白色床单,整齐的折角;电视机,挂在墙上,黑色,屏幕比佐藤健的笔记本宽三倍不止;小冰箱,嵌在床头柜旁边;写字台,一台小型台灯;以及窗。
她走向窗边。
窗帘是半拉着的,她用手轻轻推开了那一侧,拨开遮挡,让视野全部打开。
窗外,花之国的城市,在晴天的阳光里铺展开来。
这个酒店所在的位置,是那种典型的花之国城市格局。
近处是大量密集的低矮住宅,一户建的屋顶连着屋顶,太阳能热水器的圆筒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阳台上晾着各家的衣物;
再远一些,是几条排列整齐的商业街,招牌密密麻麻地挂在建筑外墙上;而更远的地方,就是那片景色了。
超高层的摩天楼群。
它们高耸在远处,像是一片人造的山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白光,形状各异,高度各异。
但密度足够,足以让整个天际线都充满了一种奇异的、人类用自己的力量强行往天空伸展的感觉。
那片高楼群与我们脚下的一户建,形成了一种只有在花之国才会出现的、极其反差的景色。
"真是奇特的景色啊。"
海伦娜站在窗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视线一直落在那片高楼群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在消化大量信息时特有的、把情绪都压在深层的平静。
"我们的领地以后也能有这样的景色吗?"
"自然是会的,母亲。"
我站在她身边,把目光也放在那片高楼上。
那些玻璃和钢铁,那些从远处看像积木、走近了会发现每一块都是独立的世界的大楼,那些在夜里会亮起无数灯光的建筑群。
这是人类在没有魔法的世界里,用纯粹的工程学和劳动力造出来的东西。
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在异世界里复制一个地球。
那太肤浅了。地球有地球的问题,有地球解决不了的事。
我想要的,从我恢复前世记忆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变过——是一个人人付出努力都能收获回报的世界。不是乌托邦,不是技术至上,就是这一点。
"……是那种什么都能造出来的世界?"海伦娜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那种想造就能造的世界。"我说,"差别不大,但有时候差别很大。"
她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风吹过城市,远处的摩天楼群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是对这个问题最直接的回答,人类花了多少代的时间,才把这些方块一块一块地堆到了云彩里面。
"我期待看到那一天。"她最终说道。
语气很轻,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没办法把那当成一句随口的感慨。
午餐的时间到了。
酒店房间的电话铃在接近正午的时候响了起来,前台打来的,说有一位男士在大堂等候。
我知道是谁。
"他过来了。"我说。
尤娜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把随身包的拉链拉上,把头发重新整了整。
她的粉色头发不像我的白金色那样极端显眼,但在花之国的街道上依然够引人注目。她自己大概也知道,索性神情自若,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海伦娜从窗边转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需要换衣服。"她说。
她说的是事实。那件深蓝色的、有银刺绣的礼服不适合今天。
幸好,我出发前在储物手环里装了几套在花之国买的便装,上次来的时候顺手买的,买完觉得也许用得上,就一直放在那。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我在储物手环里翻了翻,取出了一套叠得规整的衣服。
一件浅米色的长袖衬衫,搭配一条深色的宽腿长裤,以及一双软底的平底鞋。
"这个?"我把衣服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
"没有腰带?"
"花之国的便服一般不系腰带。"我说,"这个款式本来就是宽松廓形的,不需要收腰。"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衣服,然后没有再问,去了洗手间。
大概十分钟后,她出来了。
米色长袖衬衫的宽松剪裁在她的高挑身材上意外地撑出了一种……很妙的轮廓感。
她随手把衬衫下摆轻轻塞进了裤腰的前侧一点点,这个细节让整体少了几分宽松感,多了几分随意的利落。
她把金色长发从脑后盘起来的方式,用我给她的发圈简单地扎了一个低马尾。
精灵族的耳朵,那对轻微上翘的、优雅的耳廓,在下一秒用幻化魔法圆润地收进了人类的耳形里。
就这样,那个早上还穿着银刺绣礼服背后带金色光晕的公爵夫人,变成了一个极具气质的、看起来像是来自西欧某个国家的中年美女旅客。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秒,轻微地歪了歪头。
"过得去。"她说。
尤娜在一旁看着,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袖子,凑近说:
"她在便服里还是很……"
"我知道。"我说。
"你刚才都没让我说完。"
"不需要说完我也知道。"
佐藤健在大堂的沙发区等着,手机拿在手里,头微微低着,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
他看到我们三个从走廊方向走来,抬起头。
然后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有预料到,那个昨天把他公寓压得透不过气来的金色长发礼服贵族女性,此刻会以这种形态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海伦娜小姐?"他迟疑地开口。
"嗯。"海伦娜用翻译魔导器的花之国语言回应了他,声调平稳,语气轻描淡写,像是每天都穿便服出门逛街的人。
"那个……变化很大……"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没,非常自然,完全没有问题!"佐藤健飞速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来,摸了摸鼻子,恢复了他的标准状态。
那种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但还在努力假装镇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