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负责接待的服务员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一个四人位的烤桌前。
烤肉店在酒店附近走路七分钟的一条商业街上,是那种会在花之国某App上显示"老字号·本地人气推荐"标签的店。
门面不大,两层楼,店外挂的招牌被熏得有些黑,门口的菜单牌用透明塑料套着,油渍痕迹是诚实的时间见证。
佐藤健推开店门的时候,里面飘出来的肉香就已经先一步打招呼了。
那种香气,是木炭的干净焦香混着牛肉特有的味,带着一丝葱油的细腻,和一点点甜。
我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的记忆里有这种香气。那种在拥挤的店里、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但停不下来点菜的气氛,是龙儿这三十年里一种很普通但很实在的快乐。
现在这辈子,我十三岁,和我的母亲坐在一张烤桌前。
这件事本身还是有点超现实。
我们正前方放了一盆炭火,通红的炭块上架着一个铁制的烤网,网格之间有细密的铁丝交错,整体呈穹形微拱,表面已经被高温烤出了一层暗色的旧痕。
服务员端来一碟碟酱料,依次放在了我们面前,一碗琥珀色的烧肉汁,一碟清透的浅黄色液体,以及一个深色的小碟,里面盛着一团颜色偏深的酱料。
海伦娜低头打量了一圈,然后抬头看向服务员。
"这些是?"
服务员愣了一下,她大概在处理语言上小小地转了一下弯,因为翻译魔导器的输出声调和标准花之语有细微的偏差,但接着很职业地开口解释:
"这个是我们店里秘制的烧肉汁,搭配牛肉和猪肉都很好;这个带着清香的是柚子醋,酸味比较清爽,适合搭配蔬菜或者比较油腻的部位;至于这个——"
她指了指那碟深色的酱料,"是我们特调的味增酱,口感偏咸鲜,适合喜欢重口味的客人。"
"谢谢您。"海伦娜说。
服务员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顺手给我们的炭炉添了两块新炭,火势立刻旺了起来。
我看了看海伦娜的表情,她在认真地看着那三碟酱料,眉头微微皱着,那是她在分析某样东西的时候会有的表情,不是不悦,是思考。
烧肉汁、柚子醋、味增。
对于一个在中世纪异世界长大的人来说,这三个词大概就跟听到"魔力共振器"差不多,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母亲,等肉烤好了之前,先别蘸,"我说,"等第一批肉出来,你试着分别蘸一种,看看哪个合口味。"
她点了点头,把那副分析模式收起来,重新把视线落在了烤网上。
服务员端来第一批肉,是薄切的上脑牛肉,粉红色的横截面在盘子里整齐地卷着,还没有上炉,就已经可以看到大理石纹路一样均匀分布的油花。
佐藤健接过盘子,往烤网上摆了几片,动作熟练,角度精准,那种在家常烤肉里练出来的、对炭火受热均匀度有执念的细致。
"这个角度烤出来的焦边最均匀,"他解释说,"火候大概这样。"他比了个手势,
"等到这一面出来焦边了,翻面,然后再等差不多,就差不多了。"
尤娜在一旁凑近烤网看了看,认真地点头,像是在记一个技术要点。
肉在炭火上发出的那种"嗤嗤"声,是一种很有安全感的声音。
油脂在高温下析出,顺着肉的纹路往下流,碰到炭火的瞬间升起一小柱白色的烟,带着焦香漫上来。
海伦娜的眼睛随着那柱烟往上追了一下。
第一片肉出炉了。
是佐藤健夹起来放在海伦娜面前的碟子里的,不动声色的举动,但有一种长辈优先的礼数在里面。
"先试试这个,"他指了指烧肉汁,"这个最经典。"
海伦娜拿起筷子,昨天已经在家里那边练过一遍,今天拿法明显比昨天自然,夹起那片肉,在烧肉汁里轻轻蘸了一圈。
然后送进嘴里。
沉默了两秒。
"……"
"怎么样?"尤娜忍不住问。
海伦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筷子放下,看了看手边的那碗烧肉汁,又看了看烤网上还在嗤嗤冒烟的肉,然后用一种非常平稳的语气说:
"比我预期的复杂。"
"复杂是好的意思吗?"佐藤健小心翼翼地追问。
"是的。"她说,"甜、咸、鲜,三种味道的比例很……精确。"
佐藤健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烤肉店的气氛逐渐从拘谨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流畅——不是轻松,是一种在"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楚但彼此能理解大概意思"的基础上形成的、平和的流畅。
佐藤健说起了上次的事,那次原本约好要一起吃烤肉的晚上,最后因为一声枪响而不了了之的事。
"你原来还记得那一次吗?"我叹了口气。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毕竟,"他顿了一下,把手边的茶杯转了半圈,
"能和来自异世界的朋友一起享受花之国的烤肉,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足够难得了。结果连这么一顿饭都被破坏了,还真是有点不甘心。"
我没有接话。
那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最后,海伦娜离开那个店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店家专门用纸箱包好的东西,五瓶烧肉汁。
那五瓶烧肉汁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用透明胶带封口,提手的地方用粗绳子扎好了。
"您确定要买五瓶?"店员在结账的时候确认了一次。
"确定。"海伦娜说,语气非常平静,像是在采购军需物资。
那五瓶烧肉汁,后来通过储物空间一起带回了异世界。
据我所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批通过异世界传送门进行跨维度进口的烧烤酱汁。
佐藤健此时已经离开了,因为接下来我们要去见的人,不适合让他出现。
他在烤肉店门口送别我们,挥了挥手,看起来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下午的人流里。
然后我回过身。
"走。"我说。
那个能帮母亲解决身份问题的老先生,住在这个城市里的另一个地方。他的名字叫冲田。
"冲田"这个名字,对于花之国的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老派的姓氏,不会引起任何联想。
但对于知道他的人来说,那两个字是另一种分量。
在某个地方,一张榻榻米地板的和式房间里,午后的光斜斜地从拉门的缝隙里透进来,把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这个房间的布置非常简单,一张矮几,一套茶具,几本整齐叠放的旧书,以及一幅挂轴。
坐在矮几后面的,是一个年龄看起来在七八十岁之间的老人。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梳理得一丝不苟地向后抿,露出了宽阔而饱经风霜的额头。
脸上的皱纹是那种深刻的、横向的纹路,把他的脸切割成几条稳定的线条,眉骨突出,两眼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清醒的、很锐利的东西,让人无法因为他的年龄而小看他。
他正跪坐着,双手环抱着一个青瓷茶杯,把从红龙国最新运来的龙井泡好,慢慢地晃着。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漾出淡淡的青绿色。
"老大,"坐在他身侧的、一个体型宽肩厚背的壮汉开口,声音低沉,"下午那件事,要我们去处理吗?"
"不必。"冲田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种事,让下面的人去做就够了。"
壮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个房间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
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由常年的压制习惯培养出来的、主动维护的安静。
这种安静在花之国的某一类组织里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它告诉所有进入这个空间的人: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有它该有的分量。
冲田端起茶杯,把杯口凑近了,细细地嗅了嗅。
龙井特有的栗香。
很好。
然后,
后背,突然升起了一丝寒意。
那种感觉不是冷,不是风,而是一种来自身体本能的、不需要理由的警觉。那种感觉他这一生只遇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了深刻痕迹的时刻。
他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了。
"老大?"壮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微微倾身。
"没……没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连他自己都注意到了。
那股寒意还没消散。
他努力在脑子里追溯这种感觉的来源。
不是某个具体的威胁,不是某个他能想到名字的对手,而是一种……更像是被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感应"到的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他以为已经远离的事情,正在朝他这个方向慢慢靠近。
他只在一年前感受过这种感觉。
也只在那一次感受过。
那是那两个女孩出现的时候。
"……可惜了这一杯上好的龙井啊。"
他低头,才发现手中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倾斜了,温热的茶汤顺着杯口流出来,浸透了他面前的那块榻榻米。
青瓷的杯沿在榻榻米的纤维里留下了一个圆形的、颜色很深的印迹。
他盯着那块茶渍,叹了口气。
"……"
壮汉已经站起来,把一块白色的棉布递了过来。
冲田接过布,慢慢地把茶渍擦了几下,动作没有任何着急或慌乱,但他抬头看向窗外的那一眼,让壮汉的背脊也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冲田重新端坐回去,在空的茶杯上放了一片新的茶叶,慢慢地把热水注了进去。
水柱细细的,落在杯里没有声响。
茶叶在杯底打转,徐徐升起。
窗外,午后的阳光把和室的拉门照得透亮,背光的他,眼睛里映着那道透进来的细长光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