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尤娜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迈步走了进去。
拉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和室。
这是一间标准的、花之国传统风格的和室。
地板是榻榻米,那种散发着干燥稻草清香的、边缘织着深色布边的榻榻米。
踩上去有一种很特别的、介于软和硬之间的弹性,和异世界城堡里铺着的兽皮地毯完全是两种体验。
房间的采光主要来自身后的拉门和右侧的一扇木框纸窗。
午后的阳光通过纸窗柔化之后,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淡奶黄色的色调。
一张矮几放在和室的中间位置。
矮几是深色的实木,表面有年份留下的细微划痕,但被擦得很干净,木纹在光线下隐隐发亮。几上放着一个青瓷茶罐、一只同样材质的茶壶,以及两个——不,三个茶杯。
三个茶杯。
有人提前准备了三位客人的茶具。
我的视线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了矮几的后方。
那里,一个老人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不——准确地说,是试图跪坐着。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好像连维持这个姿势本身,都已经是一件需要消耗大量精力的事。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宽阔的额头上一层薄汗,在午后的光线里隐隐发亮。
"冲田老先生。"我开口了,用花之国的语言,声音不大,"没想到如今还真是有雅致呢,还喝上了高级货。"
我的视线落在了矮几稍远处、一个长方体的铁皮茶罐上。
那个茶罐大约一掌长、半掌宽,铁皮表面印着几个红色的红龙文——"湖城龙井"。罐身的油漆有轻微的磨损,边角的铁皮有少许磕碰的痕迹,说明它被带去过不少地方。
湖城龙井。
我的前世记忆里,这种茶在红龙国很有名,产地在湖周边那些被漫反射的湖水滋养着的山坡上。
但在花之国,这种进口茶属于"能喝到就是有门路"的级别。
不是因为贵到买不起,而是因为渠道有限、懂行的人不多,以及……真正好的明前龙井,在花之国的茶叶店里属于"有价无市"的稀缺品。
冲田喝的这罐,从铁皮的磨损程度来看,应该已经开封了一段时间了。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喝一罐好茶能喝那么久,这说明他喝得很慢,很珍惜,或者……他的日常生活里,能让他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但绿茶,真的要趁新鲜喝。
"果然是你们吗?"
冲田的声音,和几分钟前在走廊里听到的那句"让他们进来"相比,多了一种……说不清楚是"释然"还是"认命"的东西。
身体的颤抖,好像因为我们的出现而好了几分。
不是生理上的好转,而是心理上的。
就好像他之前一直在等一个靴子落地的声音,而现在靴子终于落了,虽然落下来的方式可能不是他想要的,但至少……不用再等了。
他没有回头看我们。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只茶杯上,茶杯是空的,杯底有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在午后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很嫩的绿色。
"我和你们第一次见面,"他终于把头微微偏过来一点,用余光扫了我一眼,"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这句话,触发了我的记忆里一块之前没有仔细整理过的区域。
一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有完全理顺两个世界的时空对应关系,但已经通过佐藤健的公寓作为一个"空间锚点",完成了花之国之行。
其中一项需求,就是身份证件。
其中一项需求,就是身份证件。
在花之国这样的现代社会里,没有合法的身份文件,很多事都做不了。
住酒店只是最基础的,更大的问题是:如果我需要在这里长期活动、采购物资、甚至建立起某种稳定的供应链,那我和尤娜就需要有"能在这个社会里合法存在"的身份。
这事儿,靠我自己能做到一部分,但不够稳妥。
花之国的户籍系统不是摆设,凭空捏造一个"刚满十八岁"的身份并通过系统核验,需要有人能在"系统之外"的那套规则里说话算数。
冲田,就是那个人。
当时我去找他的时候,不仅透过魔力发现并击杀了他那藏在暗处的四个手下,同时还给他套上了属于我们那个世界的隶属项圈来限制他的行为。
就连如今,冲田的脖颈上都还拴着那个黑色漆皮项圈呢。
冲田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四个人同时猝死"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武器留下的伤口都更令人恐惧。
因为用刀用枪杀人,至少你知道敌人是谁、用了什么手段;
但"猝死"意味着对方可以在你完全不知情、无防备、甚至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把你的核心战力一笔勾销。
这种恐惧,和勇气无关。
这是生物本能层面的、对"不可知威胁"的压制性恐惧。
利用这种恐惧,成功地让冲田配合了,帮我们搞了两份看起来完全合法的护照。
这事儿对于一个能在花之国处理身份证件的人来说,不是不可能,但绝对不简单。他"上下打点了关系,拖了不少人情",才最终把这件事办成。
除了护照,还有一个更离谱的需求,
现役的枪械。
手枪还好说,花之国的地下军火市场虽然管控严格,但还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我们要的不是手枪。
我们要的是步枪。冲锋枪。那些真的会让人"掉脑袋"的玩意儿。
对于冲田来说,这相当于在他的风险清单上又加了一颗核弹级的条目。但最后,他还是做了,用他强硬的关系网和组织内强横的财力,把那些东西在期限内交到了我们手上。
想到这里,我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榻榻米上、身体微微发抖的老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愧疚。
愧疚是一种太轻飘飘的情绪了,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状态。
更准确的说法是,我认可他。在被我如此关照过之后,他还能把组织维持住、还能在花之国的地下社会里保持分量、还能在我的三人组再次登门时,保持住"不逃、不嚷、不等"的体面……
这份心理素质,放在异世界里,足够他在一个公爵领里当个像样的官员了。
"冲田叔,"我把语气调整到一个十三岁孩子面对一个长辈时该有的、适度的亲切,但又不至于显得刻意讨好,"这是我的母亲。也麻烦您来帮她做一个护照啦。"
说罢,我把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信封,放在了矮几上,推向了冲田的方向。
信封里装的是海伦娜的个人信息,以及用花之国的自动拍照机拍出来的、符合护照规格的证件照。
海伦娜站在我的身后,保持着沉默。
她此刻穿着那套浅米色长袖衬衫和深色宽腿长裤,金色长发在后脑勺扎了一个低马尾,精灵耳朵被幻化魔法收在了人耳的形状里。
在冲田的和室里,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气质出众的、来自西欧某国的中年女性游客,如果忽略掉她那双平静到近乎冷冽的的眼睛的话。
冲田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到了海伦娜身上。
只有一瞬。
然后他又把目光收了回去,伸手把信封拿了过去,用一根手指把封口挑开,抽出里面的资料,很认真地看了一遍。
"呵呵,"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如果那能被称为"笑"的话,"小姐今天来见我这个老朋友,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啊。"
这是试探。
他很清楚,我今天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办一个护照。
护照只是由头,真正的目的还在后面。而他选择用这种"我先替你把话说了,看你怎么接"的方式来试探我的底线。
"冲田叔果真聪慧。"我没有任何被看穿的尴尬,因为本来就没打算瞒,"我还有一些事希望你能帮忙。"
我从储物手环里,取出了一个麻袋。
麻袋不大,但落在榻榻米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
那是金属之间互相碰撞、以及宝石之间互相挤压的声音。
我把麻袋口打开,让里面的东西在矮几上摊开了一部分。
金币。
宝石。
那些是阿尔弗雷德交给我的、用于在花之国和红龙国采购物资的资金。
一部分是埃里克森领地的金矿出产的、成色极好的金条和金币;
另一部分是海伦娜这些年在冒险者生涯里收集到的、各种切割完毕的宝石。
红宝石、蓝宝石、以及几颗足有拇指盖大小的、透明度极高的钻石。
在花之国的贵金属收购市场里,这些东西的变现能力很强,前提是,要有靠谱的人帮你在"不走官方渠道、不留下记录"的前提下完成兑换。
"麻烦冲田先生为我准备一些可以花出去的花之国币,红龙币和蓝龙币咯。"我把麻袋的口重新收了收,"比例就按5:4:1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