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洗澡成了另一个跨文化教学现场。
酒店的浴室配备了现代化的淋浴设备。
花洒、恒温阀、肥皂架、排水口,以及一整套在这个世界的"日常"里不值一提、但对海伦娜来说完全陌生的系统。
我不得已走入了浴室,手把手教会了她如何调控水温以及水喷洒的方向。
"这个旋钮向左转是热水,向右转是冷水。"我示范了一遍,"不要太向左,不然会烫伤。"
母亲站在浴室里,身上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金色长发披散在肩膀上。
我解释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用一种非常平静的、不需要任何进一步解释的眼神,对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这个装置的结构,类似于魔法阵里的'混合回路'——两种不同属性的魔力在交汇点被调控比例,然后输出一个稳定的结果。"
……对哦。
我为什么要用"零件"和"物理原理"来解释,而不是用她已经熟悉的"魔法回路"来类比?
"母亲你真厉害。"我由衷地说。
她微微扬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得意。
洗完澡之后,就是睡觉时间了。
如前所述:我和尤娜睡一张床,母亲单独一张床。
这中间有个小插曲,母亲在看到那张额外的床的时候,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女儿,你真的不打算让我和你睡一张床吗?"
"……母亲,我十三岁了。"我说。
"哦,对。"她想起来了,然后非常自然地去洗漱、换衣服、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关灯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花之国市中心夜晚的交通噪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明天,就是拿到母亲身份证明的那一天了。
第二天清晨。
我和尤娜订的房间包含两份早餐,因此我们来到了一楼餐厅吃早饭。
至于母亲的早饭,昨天在便利店多买的一些饭团和饮料,她就在卧室里解决了。
就在我们吃完饭准备上楼的时候,昨天那位负责为我们办理入住的前台小姑娘,一路小跑着在电梯门口前拦下了我们。
她手里拿着一个封装严密的白色信封,信封上用端正的花之国字写着一行收件人信息,那行字我看得懂,上面写的是我的化名。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小姐,"她微微鞠了一躬,"这是今天早上邮递过来的快件,那个送快件的人说务必亲手交给您。"
她说罢,将那个信封向前推了推。
我大概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了,冲田说过,母亲的花之国身份证件会在"一两天内"办好并送到酒店。算算时间,就是今天。
我露出了微笑,接过了她手上的那个信封。
"谢谢。"
"不客气!"她鞠了第二个躬,然后小跑着回前台了。
回到酒店房间,我把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母亲,来拆快递了。"我说。
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白天的衣服。
浅米色长袖衬衫和深色宽腿长裤。她的金色长发在后脑勺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不失优雅。
她走到桌子前,从储物手环里取出了那把一直藏在手环空间里的拆信刀,一把刃口很薄、一看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工艺水平的小刀。
"你确定要用手环里的刀来拆一个现代信封?"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区别吗?"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再看了看桌上的信封,然后非常坦然地把刀收了回去,改用指甲把信封封口挑开了。
从信封里取出来的,是一份文件。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红色皮质的小本子。
母亲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下。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文字,小巧的开本。
"这个东西,就是你说的这个世界的人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吗?"母亲这般问道。
我点了点头,回应道:"对。有了这个,母亲你在花之国就能合法地住酒店、坐新干线、甚至开立银行账户了。"
母亲把那个红色小本子翻开,里面贴着一张她的证件照。
那是我们在市区的一家快速照相馆里拍的,成品照片意外地好看。
"呵呵,"她发出了轻声的笑,"我在笑什么呢。我居然在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拿到了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
她把小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储物手环里。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要再开一个单间。"
"……啊?"
"你们两个小孩子睡一张床,我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正经,正经到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但看了她一眼之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吧。"我说,"楼下前台就能办。"
于是母亲下楼,在酒店前台开了一个单间——位置就在我们房间对面。
拿着新房间的房卡走回来时,她在我们房间门口停了一下,转头对我说:
"女儿,今天要出去采购?"
"对。要去商场。"
"那我也去。"她说完,转身刷开了对面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深呼吸的声音。
她在紧张吗?
还是兴奋?
或者两者都有。
埃里克森公爵领地的现代化建设,需要大量的、这个世界的物资。
从节能灯具到农业工具,从卫生设备到建筑材料,从通信器材到。
好吧,有些东西我还没想好具体要买什么,但总之需要先去看看。
因为提前和冲田说过了,这几天他都会派出一辆车负责接送我们出行。
这样也避免了挤地铁,虽然挤地铁本身也是一种文化体验,但考虑到我们今天的采购量,挤地铁显然不现实。
当我们来到酒店楼下后,很快就在酒店的大堂中找到了一个身着黑色西服、领口别着一个冲田字样的别针的中年男性。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花之国语的报纸。
他注意到了我们,于是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站起身来,朝我们露出了一副善意的微笑。
"小姐,是要准备出门了?"他如此问道。
我点了点头,并没有做过多的回应。
这是我在和冲田手下打交道时逐渐养成的一个习惯。
不多说、不多问、不露情绪。这些人都是冲田精心挑选的、嘴严且专业的"老派式"服务员,对他们来说,雇主的沉默不是冷漠,是"格调"。
随即,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我们引导到另一座电梯前。
那座电梯,不是我们昨天用的那台公共电梯。
它更小、装修更好,电梯内壁贴着深色木纹饰板,顶部有一盏暖色调的射灯。
电梯缓缓下降,来到了位于地下的酒店停车场。
冲田今天为我们准备的车,是一个较为普通的黑色轿车。
说它普通,是站在花之国的角度。
这款车的品牌和型号在这个国家很大众,路边停着的十辆车里大概能见到两三辆同款。
不会显眼,不会引起注意,恰好符合我们目前低调行动的需求。
"小姐,请问今天要去哪里?"他坐上驾驶座,插入钥匙发动了汽车,转头看向坐在后座的我问道。
"今天,我们就去这里最有名的商场吧。"我说。
尽管先前已经去过一次了——那是刚来到花之国没多久的时候,佐藤健带我们逛了一次。
但显然上次我们准备的钱并不是很多,而且当时的主要目的是熟悉环境而不是采购物资。
因此我想,我们可能还会有所遗漏。而商场能买到许多我们想要的东西。
或许这会是个突破。
毕竟商场汇聚了各种各样的店铺,从高端电器到日常用品,从服装到厨具,从工具到。
嗯,有些东西我现在也说不准,但到了现场自然会发现。
"那么小姐,我们就去花之城最有名的商场吧,我们家主在那里也有会员。"
司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难以察觉的骄傲。
我点了点头,应允了他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