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平宁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母亲面前的海鲜亚平宁面摆盘非常漂亮。
面条上铺满了鲜虾、蛤蜊、鱿鱼圈和扇贝肉，点缀着欧芹碎，淋上了橄榄油和大蒜片的香气。
她学着我和尤娜的样子，用叉子卷起一小撮面条。
然后遇到了一个技术性难题。
怎么把面条卷起来不掉下去。
我看着她跟那根亚平宁面搏斗了好几秒钟，面条一次次地从叉子上滑落，最后无奈地堆回盘子里。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轻微的挫败。
然后她用了叉子辅助，直接把面条"叉"进了嘴里。
虽然不优雅。
"母亲，"我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亚平宁面有个窍门，你用叉子卷的时候，同时用勺子抵住面条的另一端，这样它就不会滑下去了。"
她按照我说的方法试了一次——成功了。
吃完午饭之后，我们在商场的公共区域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准确地说，是母亲在走，我和尤娜跟在她后面。
她似乎进入了一种"消化模式"——不只是胃里的食物，还有从进门到现在为止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所有信息。
她走过一家家居用品店时会停下来看看里面的厨具，路过一家书店时会朝橱窗里的书投去一瞥，甚至在经过一家宠物店时对着玻璃笼子里的一只柯基犬注视了好几秒。
那只柯基犬也盯着她看。
一人一狗隔着玻璃互相凝视的场景，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母亲，你想养狗吗？"尤娜问。
"……没有。"她收回了视线，步伐加快了一些，"只是看看而已。"
但我分明看到，她在转身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短腿小屁股扭来扭去的柯基。
好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来到停车场的时候，那位戴白手套的礼宾员又一次为我们打开了车门。
这一次，我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拘谨了——对他点头致意之后，自然而然地坐进了后座。
司机发动了汽车。车子缓缓驶离了停车位，朝着停车场的出口通道驶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酒店的路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尤娜靠着车窗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轻轻磕在玻璃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的，粉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概是在梦里还在回味那盘肉酱千层面。
母亲在看窗外的街景，和来的时候不同，这次她的表情平静了许多。
我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大脑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在花之国居住了大约两三天之后，我们决定出发。
目的地：蓝龙国。
这两三天里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从商场买回来的十瓶香水已经由冲田家的司机护送到了一处代为保管的地点，等我们回程时一并带走；
调味料和工具套装塞进了储物手环，连出酒店的行李箱都省了；
母亲学会了如何用洗衣机洗衣服，虽然她对「用一桶转动的水来洗衣服」的原理表示了长达十分钟的困惑；
关于为什么要去蓝龙国，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蓝龙国，即我前世所熟知的那片广袤大陆，是地球上枪支管控相对宽松的地方之一。
至少在某些特定地区，持有并交易部分枪械是合法的或者游走于法律灰色地带的。
红龙国和花之国严格禁枪。
上一次我们之所以能搞到枪械和子弹，完全是仰赖冲田家那张复杂的地下关系网。
而那张网，终归是有边界的，不能事事依赖。
我十分清楚，以我们埃里克森公国目前的锻造水准，全自动的现代突击步枪。
—那种精密机械、冶金工艺、精密弹簧系统的综合体，是绝无可能在短期内复刻出来的。
但是。
如果降低标准呢？
燧发枪，是17世纪诞生的东西。
它的工作原理简单到用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
扣动扳机，燧石击打钢片产生火星，引燃火药，推动弹丸出膛。
整个装置的零件数量，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或者再往上一步，19世纪出现的单发式后装步枪，或者左轮手枪。
这些东西的机械结构相对复杂，但以我们领地里那批经验丰富的铁匠的水平，配合我自己能为他们提供的技术指导，复刻出来不是不可能的。
问题在于：我需要实物参考。
图纸当然也可以找到，但实物的价值在于它能告诉你：每一个零件的公差是多少、哪些地方容易磨损、材料应该选择什么硬度的合金。
图纸说"扳机弹簧应当有弹性"，但实物才能告诉你"这个弹性，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因此，蓝龙国是目前我们能够合法或半合法地获取枪械实物的最优选项。
至于枪支的最终用途，埃里克森公国如今处于一个不太妙的位置。
哈兰德帝国正陷入一场席卷全境的内战。
皇帝艾德里安派系与胞弟海因茨等异见贵族之间的战火，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周边蔓延。
我们公国虽然宣布中立，但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饿极了的军队不认中立，只认粮食在哪里。
与其等着被动挨打，不如提前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热兵器，哪怕是那种一分钟只能打一发的老式燧发枪。
对于一支习惯了弓箭和长矛的中世纪军队来说，在心理层面上的震慑效果，远超其实际的杀伤力。
我要的不是把我的士兵训练成特种部队，我要的是让任何胆敢靠近埃里克森领地的人，在靠近之前先掂量一下。
话说回来，蓝龙国的签证问题。
这个国家的签证办理难度，在整个地球上可以名列前三。
不仅需要资产证明、工作证明、在职单位的担保信。
对于我们这三个连户籍都是靠冲田家伪造出来的花之国居民来说，所有这些东西统统是空气。
别说资产证明了，我们连一套以自己名义登记的公寓都没有。
"就算有钱，也申请不了吗？"当时我问冲田的联系人时，对方给出了一个非常干脆的回答：
"有钱可以提升通过率，但你们连基础条件都不满足，钱再多也是白搭。"
好，那就不走正规渠道了。
前世在地球上，我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当然从来没有非法越境的经历。但如今的我已经不一样了。
我有传送魔法。
传送魔法的原理大致是这样的：在魔力的驱动下，将目标对象从一个空间坐标转移到另一个空间坐标。
精准传送的前提条件是，你必须对目的地坐标有足够清晰的"锚点认知"。
简单来说，就是你必须非常熟悉目的地的样子，才能把魔力的落点精确地锁定在那里。
这是个麻烦。
因为我从来没有亲自去过蓝龙国。
但我前世是个普通社畜，下班了看看电影是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
蓝龙国的电影在我前世生活的那个年代里，拍得是真好看，动作片尤其出色。
而在那些电影里，有一个几乎无处不在的标志性场景：
那座矗立在山顶上的，由九个巨大白色字母拼成的招牌。
HOOOYWOOD。
那九个字母的背后，是绵延起伏的山脉；山脉下方，是铺展开来的、灯火闪烁的城市。
这个画面在无数部电影里出现过，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这里是蓝龙国的核心、梦想与辉煌的象征"。
我对那座山的样子，有着足够清晰的印象。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