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房的那天早上,天气不错。
花之国的初夏,阳光已经开始有些刺眼,但湿度还没到让人窒息的程度。
我们三个人在前台结了账,冲田的司机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把我们送到了城郊一处人迹罕至的湖边。
湖边很安静。
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湖面上倒映着远处的树影。
一只苍鹭站在湖心的一块浮木上,望向对岸,纹丝不动,仿佛一座灰色的石像。
司机停好了车,发动机的声音熄灭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了风声、水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
"这里可以吗?"尤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
"可以。"我说,"周围没有人,不会被目击。"
我们三个人站在湖边,司机则在我们身后等候。
他不会问为什么,他只会在我们消失之后原路返回。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传送魔法是我目前使用频率最高的魔法之一,跨世界传送对于现在的魔力储量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但跨大陆的定点传送,在同一个世界内,从花之国传送到蓝龙国。
消耗虽然小一些,但对锚点精准度的要求反而更高。
因为同一个世界内的传送,落点偏差会被直接呈现出来,如果你的印象不够清晰,你就会落在一个大致对但具体不对的地方。
偏差个几十米还好,如果偏了几百米,直接落在山崖上那就不太妙了。
我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描绘得尽可能清晰:
九个白色大字母,从左到右依次排开,字母背面是支撑它们的金属框架,框架后面是枯黄的杂草山坡,山坡旁边有一条粗糙的碎石小路,路旁偶尔有一丛灌木……
锚点稳了。
"抓住我。"我对母亲和尤娜说。
两个人各握住了我一只手。
我把魔力从体内推送出来,顺着脊背向上蔓延,再从指尖向外扩散。
淡蓝色的光点开始在我们三个人周身凝聚,如同星河碎片从身体内部向外溢出。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尤娜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经历过多次传送,早就适应了那种身体被光分解再重组的奇异感觉,但每一次临出发前,还是会有一点点本能的紧张。
光点越来越密集,我们的轮廓开始模糊。
然后,是一瞬间的虚空感。
没有声音,没有重力,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一片纯粹的、由魔力构成的蓝色。
下一秒。
脚底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草丛的触感,山坡的坡度,夜风带着一种微微湿润的草木气息。
我们到了。
到了之后,第一个感受是:黑。
非常黑。
不是漆黑一片,而是那种天还没亮,但城市的光晕已经把天边染成深蓝色的黑。
远处的山下,零零星星的灯光如同撒在黑绸缎上的碎金,而我们头顶,是一片尚未褪尽星光的夜空。
"女儿,为什么这里还是天黑黑的状态?我们不是刚起床吗?"
母亲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天空,表情里写满了困惑。
她说的没错,我们在花之国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阳光正好。
但这里,仍然是黎明前的深夜。
"这是时差。"我说。
"什么是时差?"
我在脑海里飞速整理了一下语言。
这个问题,用「地球是圆的,在自转」来解释。
需要首先解释什么是自转,什么是圆形星球,以及这和光照角度有什么关系……
这条路走下去,大概需要一整套地理课程,今晚肯定讲不完。
"我们那个世界,大家都认为大地是什么形状的?"我反问。
"平的。"母亲不假思索地回答,"站在高处望出去,地平线是一条直线,能是什么形状?"
"嗯。"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这个嘛,我想我们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和你说应该还算太早了。"
母亲的眉毛轻轻抬了一下——那是她在"被吊胃口"时特有的表情。
"女儿居然还搞这种吊胃口的事情,真是的,哼。"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倒也没有继续追问。或许是因为出发前这几天积累了太多"
这个世界就是和你认知的不一样,以后慢慢解释"的经验,让她学会了"先记下来,回头再问"的策略。
我们掏出了在花之国买的手电筒,小巧的LED款,光线足够明亮,三节五号电池能撑很久。
照亮了脚下的碎石路,然后开始往山下走。
那座著名的大字母招牌就在我们背后不远处。
在手电筒光线的边缘,我能隐约看到那几个白色字母巨大的金属背面,漆黑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静默。
白天的时候,这里应该有不少游客来拍照打卡的。
但是现在,整片山坡上只有我们三个人,以及偶尔从山顶方向传来的风声。
"母亲,"我边走边问,"你脚上没问题吧?"
"没问题。"她的回答干脆,"比从前爬山攻城的时候轻松多了。"
……对,我差点忘了,她是前冒险者。
走个山路对她来说大概跟散步差不多。
倒是尤娜,在一段坡度比较陡的地方,脚下的石子打了个滑,被我顺手拽了一把稳住。
"谢谢。"她低声道。
"走慢一点。"
"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路渐渐平缓,我们来到了山脚下的城市边缘。
从远处看,这座城市的灯光是美丽的。
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空中如同积木堆砌的剪影,主干道上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白色弧线。
但越往下走,那种美丽就越发地……变了味道。
大约在山脚下三四个街区的位置,风景开始急剧转变。
整洁的路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破碎的沥青,以及沥青缝隙里冒出来的野草。
路灯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发出橙黄色的昏暗光晕,照亮的面积还不如我们手里的手电筒大。
更显眼的,是气味。
一种复杂的、由垃圾的酸腐味、汽车尾气、潮湿的混凝土、以及说不清楚来源的其他东西混合而成的气味,随着夜风飘进鼻腔。
"什么味道……"尤娜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了一下口鼻。
"城市。"我说,"蓝龙国部分城市的部分地区会是这个样子。"
我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周围,墙壁上大片大片的涂鸦,有些画得相当有才华,颜色鲜艳、构图复杂;
有些则只是潦草的字母和抽象符号,代表着某个势力的标记。人行道的角落和建筑物背阴面,不规则地支着几顶帐篷。
颜色各异,新旧不一,有的帐篷边上还堆着几个大型垃圾袋,像是临时的行李。
帐篷里,或者帐篷门口,坐着或躺着一些人。
他们大多裹着不太厚的毯子,面孔被夜色和帽檐遮住了一半,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
那种目光是有温度的,不是冰冷的漠视,而是一种警惕与好奇混合在一起的、审视陌生人的打量。
"他们……住在这里?"母亲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嗯。"
"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他们没有家可以回。"我说,
"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人是这种状态。没有工作,没有固定的住所,靠着政府的救济和慈善机构的帮助勉强活着。有些是因为经济困难,有些是因为生病,有些是因为各种各样说不清楚的原因,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母亲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我猜想她在想什么,但我没有去问。
"比哈兰德帝国的情况好一点。"她最后说。
语气平静,但那句话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近乎宿命论的重量。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尤娜走在我右侧,步伐稳健,眼神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警戒扫视,左边,右边,前方,帐篷区,暗巷入口。
这是她在异世界贫民窟里养出来的本能。
在哈兰德帝国的某座城市的贫民窟里,她在十二岁以前的那段岁月,每天上床睡觉之前必须确认的事情是:
今天有没有人盯着她;紧急情况下藏身的地方在哪里。
相比之下,这条街道只是……脏了一些,臭了一些,陌生了一些。
她倒不觉得怕。
"尤娜,"我低声说,"保持警惕,但别表现得太明显。"
"知道了。"她同样低声回应,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副平常的淡定样。
正当我们三个人走在这条昏黄路灯下的街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