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抬起那只苍老的手，用拇指的侧面轻轻擦去了唇角残留的一点血色，然后，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似的，开口说道：
"是肺癌。"
两个字，平静得让我反而愣了一下。
"……或许是年轻时抽烟抽太多的缘故吧。"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了一点笑，
"呵呵，终究还是为年少轻狂付了应有的代价。"
那个呵呵是真实的，不是那种苦中作乐的假笑，而是一种经历了很多之后，反而把这件事放得比较轻了的坦然。
但坦然不代表不怕。
他手里那只布包还攥着，没有松开。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去说什么会没事的，也没有去重复那些安慰人时常用的、但其实并不怎么管用的话。
那种话，他大概已经听过不少了。
我想了想，把手心里的魔力悄悄催动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感知线，顺着掌心向外延伸，轻轻触碰了洪叔身体周围的生命力场。
母亲没有说错。
那种从根部向内溃散的感觉，我现在也感受到了。
正常人的生命力，是一种均匀流动的、有节律的波，像是平静的水面上起伏的涟漪；
而洪叔的，是乱的——不是激荡，而是一种不规律的、持续的耗散。
就好像某个角落里有个细小的破口，不停地往外漏，无论补入多少，始终赶不上漏出去的速度。
肺癌。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落下来，想到了魔力感知下那片覆盖了洪叔整个胸腔的墨黑区域。
那种颜色和属性，与暗系魔法里最典型的那种侵蚀型结构极为相近，像漩涡一样，缓慢而持续地吞噬着周围的生命力场。
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语言，但有些东西的本质是相通的。
恶性的吞噬，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洪叔，"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先进去，坐到沙发上，我来试一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洪叔看了我一眼，明显有些不确定。
我没有等他想清楚，直接把手心的魔力引出来了一小股。
是木系和水系的混合，两种属**织在一起时，会呈现出一种介于碧绿和青蓝之间的颜色，像是清晨的树叶上挂着露水的那种透亮。
光团在我的掌心凝结起来，大约只有拳头一半大，但亮度在夜里的阳台上十分清晰。
洪叔的眼睛被那团光吸引住了，他下意识地向前倾了一点，把脸凑近了一些。
那股与魔力一同释放出来的、木属性特有的生命气息，悄悄弥漫开来。
那不是什么强烈的气味，而是一种极轻的、像是树林晨间的清凉感，顺着鼻腔轻轻漫进来。
触碰到身体里某一处已经被消耗得有些干涸的角落，带来了一点微弱但真实的舒爽。
洪叔的面容，在那一刻，微微松动了。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身体直接给出的回应。
他没有再犹豫，站直了身子，把那只布包放到了阳台的架子上。
他转身走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背挺得端端正正的，像是要配合某种检查的姿势。
我把阳台的门轻轻带上，跟了进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街道灯光，以及我手心里那团墨绿色光芒，把洪叔的面庞照出了一点柔和的绿色阴影。
他坐在那里，等着我。
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那是一个不确定即将发生什么、但选择了信任的人，会有的姿态。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把手心里的光团向前送近了一点，让那股气息覆盖得更广一些，先给他的生命力场做一个全面的感知扫描，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水属性的感知线缓缓渗入，木属性的修复能量开始在外围温和地运转。
这是一场没有把握结果的尝试，我不知道以地球病理为基础的"肺癌"，与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之间，究竟有多大程度的相容性。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能做的事，不能留到明天再想。
那个墨黑色的漩涡，每一刻都在转着。
魔力的第一层感知线，从我的手心缓缓铺开。
木属性的感知是一种特殊的质感，它不像火属性那样热烈直接，也不像光属性那样耀眼锐利，而是更像是树根在土壤里慢慢延伸的那种感觉。
温吞、缓慢，但渗透力极强。
感知线顺着洪叔体表的生命力波动，一层一层地往更深处探。
很快，我就触碰到了母亲白天描述的那个区域。
在我的魔力感知里，那不只是一片黑色，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吞噬结构。
就好像在一块原本均匀的生命力场里，有一团东西在逆向运转，把周围的生命能量全都朝着自己的中心卷。
卷入的部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肺癌。
在地球的医学语言里，这是细胞的恶性增殖。
正常细胞的生长调控机制出了问题，变成了不受控制的复制与扩张，消耗宿主的能量，破坏正常的组织结构。
在这个世界的魔法语言里，换一套描述，其实是相通的：失控的侵蚀，异常的消耗，生命力被加速吞噬。
不一样的框架，指向了同一件事。
我把木属性的修复能量慢慢推进去，试着覆盖那个漩涡的外缘，感受它与那团侵蚀结构之间的作用。
有一定的抵抗力，但并非无从着手。
这世界的木系魔法，本质上是加速细胞的增殖与修复，这与肿瘤的原理在某种意义上是相同的工具。
区别只在于谁在主导这个过程，是失控的病变，还是来自外部的、有意识的修复意志。
我慢慢收回了感知线，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操作捋了一遍。
这不是今晚能做完的事。
哪怕我有足够的魔力，也不能一次性把太多外来能量灌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体。
那会破坏他本来的生命力平衡，轻则虚弱，重则反噬。
这需要循序渐进，需要时间，需要多次治疗。
但今晚，可以先做一件事，补充他被侵蚀掉的生命力，让那个消耗速度稍微放缓一些，让他的身体多一点喘息的余地。
"洪叔，"我抬起头，平静地说，
"今晚我只先帮你补一补，让你好受一点。后续的事，等我们商量好了再做，不会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
洪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实。
是一个把自己交托出去的人，才会做的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掌心的木水双系魔力重新凝聚起来，调整成一种更细腻、更温和的输出方式，慢慢贴近了洪叔的胸口位置。
绿色的光，在沙发旁边的这片暗夜里，安静地亮着。
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但我知道，我不打算什么都不做。
毕竟，能做的事，不能留到明天再想。
而且，说来也是奇怪，转生到了另一个世界，拥有了魔法，拥有了在前世根本无从想象的能力，
结果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普通的木棉城的老旧客厅里，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觉得：
这些力量，用在这里，是一件对的事。
不是用来打倒什么，不是用来保住什么领地，维护自己的地位。
就只是坐在这里，让一个老人身体里那团漩涡慢下来一点点，拯救一位曾帮助过你的人。
这件事，已经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