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治疗的效果,说好听了叫"初见成效",说实话则是——比我预想的要难得多。
我是到了真正动手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
癌症这种东西,用魔法打,并不是一件"灌进去就好了"的事。
在异世界,我曾经用木系魔法修复过骨折、刀伤、箭伤,也替受到魔物爪击撕裂肌肉的士兵封过血,见过不少重伤。
但那些,本质上都是"缺了一块,补回来"的逻辑,身体知道它需要什么,魔力跟着去填就是了。
肺癌不是这样的。
肺癌是它自己在长。
它用的是身体本来的组织,本来的细胞,本来的生命力。
只是这一切都被扭转了,失控了,朝着反方向在跑。
我没办法只是灌入生命力,因为那些生命力有一部分会被它直接吞掉,用来喂饱那片持续扩张的黑色漩涡。
我也没办法直接用暗系魔法将病变部位销毁,因为那里并不是某个与正常组织泾渭分明的外来物。
它深深嵌在洪叔肺叶的每一个细缝里,强行毁掉,会连带着毁掉本就残存无几的正常组织。
所以我需要做三件事,同时,精确,不能出错。
第一,用暗属性魔法,从病变组织的外缘开始缓慢蚕食,将那片扩张结构从边缘往内压缩。
第二,用水系魔力持续向洪叔的体内灌注生命力,维持他在这个过程中不因为失血过多或能量亏空而虚脱。
第三,用木系魔力跟在暗系魔力的清除线后面,将已经处理干净的组织区域重新修复,让肺叶的细胞从"受损的混乱状态"向正常的方向引导性生长。
三缕魔力,三种属性,三件不同的事,同时操纵,全程精准。
我在坐下去的那一刻,就把这三件事的逻辑链在脑子里捋了整整三遍。
然后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三缕魔力同时催动起来。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普通的战斗施法,哪怕是同时释放双属性,也不过是双手各拿一张牌,左手右手分工协作。
但这一次是三缕,且三缕的"工作方式"截然不同。
暗系要蚕食,是进攻性的、持续性的消耗;
水系要维稳,是被动性的、持续性的输出;
木系要修复,是精准性的、局部性的补充,时机要跟着暗系的节奏走,晚一步不行,早一步也不行。
这三件事的节奏并不相同。
这就好像,你要同时用左手打鼓、右手拉琴、脚还得踩着另一个拍子的踩镲,但三者各有各的拍子,互不重合,又彼此依存。
大约做了十几分钟,我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魔力真的不够用了。
我是见过大场面的,用帝国之剑将魔力召唤出数十个实体战斗数小时这件事,放到普通法师那里大概已经是极限级别的操作了。
但那种消耗,是集中爆发式的,有节奏感的,身体知道什么时候往里冲、什么时候稍作喘息。
这种治疗不一样。
它要求的是持续的、高精度的、一刻都不能松的稳定输出。
就好像用笔在纸上画一条细细的线,不是一笔挥出的那种线,是用极轻的力、极稳的手,一分一分往前捺的那种。
我在洪叔胸腔里的病变区域只处理了大约六分之一,魔力就几乎见底了。
好比一个人已经跑了很久,心跳开始在胸腔里砰砰乱敲,膝盖开始发软,整个世界的边缘开始泛起一种隐约的模糊。
我强撑着将三缕魔力收了回来,理顺,封好,然后慢慢放开了。
随即,人便直接瘫进了沙发里。
不是坐进去,是真的瘫。整个背直接靠死了沙发后背,手脚都软着,脑袋往后一仰,两秒钟内连头发碰到靠垫的感觉都是模糊的。
(这就是魔力耗尽的感觉啊……好久没有了。)
我在脑子里这样想,同时用最后一点意识,强迫自己的手指动了动,从储物戒指里把魔力药水摸出来。
那瓶药水是蓝色的,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从戒指里拿出来的时候,玻璃瓶底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碰响。
瓶口被我的手指头捏住,对准嘴边,灌了进去。
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略微还有一点点甜,像是往草药汤里混进去了一点蜂蜜。
不太好喝,但每次魔力耗尽的时候喝这个,总有一种"终于获救了"的感觉。
我等着魔力慢慢从喉咙往下走,往胸腔里扩散,像溺水后好不容易爬上了岸,才缓缓地,开口说话: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的魔力也用完了。"
洪叔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听到这话,扭过来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贤侄女……你还好吗?"
"没事,只是魔力耗尽,不是什么大问题,休息一下就好了。"我摆了摆手,"叔,你感觉身体怎么样?"
洪叔沉默了一瞬,随后慢慢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松了。
那是一种真实的松动,不是礼貌性的"感觉好多了"。
而是一个长期在慢性疼痛中生活的人,突然感受到那道压在胸腔里的钝痛轻了一些时,会有的那种细微的、几乎本能的松弛。
"我感觉……"洪叔顿了顿,"轻松了很多。"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没意识到的惊讶,
"胸口先前一直有一块东西在压着,像是放了一块石头在里面,呼吸也一直有些……喘不匀。但现在,那块石头好像轻了许多。"
我点了点头。
六分之一,确实有效果,但也只是六分之一而已。
剩下的那片漩涡,仍然在那里,仍然在慢慢转。
"叔,"我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力气坐直,只是转过头,"后续的治疗,我们得换个地方继续。"
洪叔皱了一下眉:"换地方?"
"嗯,"我解释道,
"在地球,空气里是没有魔力的,你们这边的所有东西,食物、空气、水,都不含有魔力元素,所以我的魔力在这里没办法通过呼吸或者吃饭自动恢复,只能靠我事先在另一边制作好的魔力药水来补充。"
我把那个空了的蓝色玻璃瓶在手里转了一下,让洪叔看了一眼。
"但药水是有数量的,我们每次传送都要消耗魔力,加上今晚的治疗,现在储量已经不算多了。如果在这里把药水都用完,我们就没办法开传送门回去了。"
洪叔听着,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需要去你们那边?"
"对,在埃里克森公爵领。那是我在另一边的家,那里的空气里有大量天然的魔力,我可以随时恢复魔力,治疗的次数就没有限制了。"
我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洪叔,我想带你过去住一段时间,配合我做完后续的治疗。"
"带我……过去?"
"嗯,毕竟上次您不也同意了一年后来我们那里住吗?"
洪叔再次沉默了。
洪叔这才呼出一口气,用他那副苍老的面容,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
"那……就麻烦你了,贤侄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贤侄女"这三个字说得很完整,很清晰,像是在郑重其事地确认一个什么称谓。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动了一下。
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把空瓶重新放回储物戒指里,轻声说了声"夜深了,叔你也早些休息吧",便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洪叔还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掌仍然放在胸口,像是在感受着什么细微的、正在发生的变化。